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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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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子

November 18

特朗斯特罗默: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特朗斯特罗默: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世纪金链”之五)

                                       □北 岛

一  

  蓝房子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是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Tomas Transtromer)的别墅。那房子其实又小又旧,得靠不断翻修和油漆才能度过瑞典严酷的冬天。
  今年3月底,我到斯德哥尔摩开会。会开得沉闷无聊,这恐怕全世界哪儿都一样。临走前一天,安妮卡(Annika)和我约好去看托马斯。从斯德哥尔摩到托马斯居住的城市维斯特若斯(Vasteras)有两个小时路程,安妮卡开的是瑞典造的红色萨巴(Saab)车。天阴沉沉的,时不时飘下些碎雪。今年春天来得晚,阴郁的森林仍在沉睡,田野以灰蓝色调为主,光秃秃的,随公路起伏。
  安妮卡当了十几年外交官,一夜之间变成上帝的使者——牧师。这事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儿不町思议,好像长跑运动员,突然改行跳伞。安妮卡确实像运动员,高个儿,短发,相当矫健。我1981年在北京认识她时,她是瑞典使馆的文化专员。西方,那时还是使馆区戒备森严的铁栏杆后面一个相当抽象的概念。我每次和安妮卡见面,先打电话约好,等她开车把我运进去。经过岗楼,我像口袋面粉往下出溜。
  1983年夏末,一天中午,我跟安妮卡去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吃饭。下车时,她给我一包东西,说是托马斯最新的诗集《野蛮的广场》,包括马悦然(Coran Malmqvist)的英译稿和一封信。马悦然在信中问我能不能把托马斯的诗译成中文,这还是我头一回听到托马斯的名字。
  回家查词典译了九首,果然厉害。托马斯的意象诡异而辉煌,其音调是独一无二的。很幸运,我是他的第一个中译者。相比之下,我们中国诗歌当时处于一个很低的起点。
  1985年春天,托马斯到北京访问。我到鼓楼后边的竹园宾馆接他。那原是康生的家,大得让人咋舌。坐进出租车,我们都有点儿尴尬。我那时英文拉不开栓,连比划带进单词都没用,索性闭嘴。最初的路线我记得很清楚:穿过鼓楼大街,经北海后门奔平安里,再拐到西四,沿着复外大街向西......目的地是哪儿来着?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那辆丰田出租车开进虚无中。只记得我紧张地盯着计价表上跳动的数字:兜里钱有限。
  没过两天,我又陪托马斯去长城。那天作家协会出车,同行的还有《人民画报》社瑞典文组的李之义。他把作协的翻译小姐支走,小姐也乐得去买买衣服。李之义是我哥们儿,没的说,除了不得不对司机保持必要的防范。那年头,我们跟托马斯享受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坐专车赏景,还在长城脚下的外国专家餐厅蹭了顿免费的午餐。
  那天托马斯很高兴,面色红润,阳光在他深深的皱纹中转动。他触摸那些城垛上某某到此一游的刻字,对人们如此强烈地要被记住的愿望感到惊讶。我请他转过头来,揿动快门。在那一瞬间,他双手交叉,笑了,风掀起他开始褪色的金发。这张照片后来上了一本书的扉页。那书收入托马斯诗歌的各种译文,包括我译的那几首。

  果戈理
  
  夹克破旧,像一群饿狼
  脸,像一块大理石片
  坐在信堆里,坐在
  嘲笑和过失喧嚣的林中。
  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
  
  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
  瞬息点燃荒草
  天空充满了蹄角,天空下
  影子般的马车
  穿过父亲灯火辉煌的庄园
  
  彼得堡和毁灭位于同一纬度
  (你从斜塔上看见)
  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
  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
  
  这里,像往日被笑声的兽群围住
  他陷入饥饿的利爪
  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
  人群摇晃的桌子
  看,外面,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
  登上你的火马车吧,离开这国家!
  (李笠译)
  

  果戈理
  
  夹克破得像狼群
  脸像大理石板。
  在那轻率而错误地沙沙作响的小树林中
  坐在他的信件的圈里,
  心像一片纸屑穿过充满敌意的通道
  而飘动着。
  
  日落现在像一只狐狸匍匐爬过这个国度,
  一瞬间点燃草丛,
  空间充满角与蹄,而下面
  双座四轮马车像影子一样在我父亲那亮着灯的
  院落之间悄悄滑动。
  
  圣彼得堡与湮灭处于同一纬度
  (你看见那斜塔上的美人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周围,穿斗篷的穷人
  像一朵水母漂浮。
  
  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
  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
  人们摇晃的桌子。
  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
  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
  (董继平译)
  
  
  果戈理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
  面孔像大理石片。
  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
  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
  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
  走廊。
  
  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
  转瞬间点燃青草。
  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
  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
  亮着灯的院子。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
  (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
  那披斗篷的穷汉。
  
  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
  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
  人类摇晃的桌子。
  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
  (北岛译)
  
  李笠和董继平均为托马斯的重要译者,他们分别把托马斯的诗全部翻成中文,结集在国内出版。李笠是从瑞典文译的,董继平是从英译本转译的。
  我一向认为李笠的译文很可靠,本无意挑战他的译本。当我重读弗尔顿(Robin Fulton)的英译本(依我看这是最值得信赖的译本)后,我对李笠的翻译感到不安,于是决定自己动手重译这首诗。除了弗尔顿的英译本外,我还参考了李之义的中译本,为保险起见,我最后请马悦然来把关,他只对一个词提出修改建议。
  在我看来,李笠的译文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力度。托马斯的诗歌风格冷峻节制,与此相对应的是修辞严谨挑剔,不含杂质。而李笠用词过于随便,节奏拖沓,消解了托马斯那纯钢般的力量。例如,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首先在原文中没有感叹词;其次,双音词心脏在这里很不舒服,让人想到医学用词。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拖泥带水,而且土地不够准确(我译成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大衣不够确切,应为斗篷,这样才能和海蜇构成联想关系,可怜虫应为穷汉,因为这个词在原作中并无贬意。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我译成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由于树线这个关键词没译出来,致使全句溃散不得要领。
  另外,李笠的翻译中有明显的错误和疏忽,例如,(你从斜塔上看见)应为(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他陷入饥饿的利爪应为守斋,只要知道果戈理因守斋而病死的背景,就不会犯此错误。人群摇晃的桌子应为人类摇晃的桌子,对比之下,人群使这个意象变得混乱浑浊,而人类则使它站立,获得重量。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应为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烙与焊,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再就是李笠对标点符号及分行的不在意,也显示了翻译中的轻率。标点符号和分行是一首诗结构中的组成部分,其重要程度正如榫之于桌子、椽之于屋顶一样。特别是分行,由于中文和西文语法结构的巨大差别,虽然很难一一对应,但要尽量相伴相随,以便让读者体会其结构的妙处。
  尽管如此,和董继平的译本相比,李笠的译本可算得上乘了。只要扫一眼董译本那其长无比的句式就够了。仅举最后一段为例: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人们摇晃的桌子。/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这是诗歌吗?这是托马斯的诗歌吗?这风格不正与托马斯那凝练的创作原则背道而驰吗?再来看看其中的错误。第一句明明是单数,那守斋的人即果戈理本人。而第二句由此导致了个更大的错误,把畜生当成人: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人们摇晃的桌子,则是和李笠犯了类似的错误。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剧烈地焚烧其实就是焊住,一个关键词的误用就完全废了这神来之笔。最后一句应为乘上,而非乘......上升,这有本质的区别。由于篇幅所限,在此就不多费笔墨了。
  言归正传。《果戈理》是托马斯的最早期的作品之一,收入他的第一部诗集《诗十七首》(1954年)。果戈理是俄国十九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死魂灵》、喜剧《钦差大臣》等。其生平有几个重要因素与此诗有关,其一,他出生在乌克兰一个地主家庭,在乡下长大。其二,父亲早逝,他离家去彼得堡谋生,结识了普希金等人,彼得堡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城市。其三,他一生贫困,终身未娶,死时年仅四十三岁。临终前,他被一个神父所控制,听其旨意烧掉《死魂灵》第二卷手稿;并在封斋期守斋,极少进食,尽量不睡觉以免做梦。守斋致使他大病而终。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面孔像大理石片。/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走廊。我在教书时,一个美国学生指出,由于外套这个词也有书封套的意思,故此诗是从一本书开始的。我认为有道理。从他的阅读切人点出发,面孔像大理石片(扉页肖像)、坐在书信的树林、心飘动像一张纸变得顺理成章。是的,这首诗正是从阅读果戈理开始的,一种由表及里的阅读。最后一句非常奇特,心飘动像一张纸,即写作;而走廊用的是复数,令人想到迷宫,显然指的是写作中的迷失。
  第二段充满了自然意象,是对果戈理在乡下的童年生活的回顾: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转瞬间点燃青草。/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亮着灯的院子。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使整个画面变得生动,由未被说出的火红的颜色点燃青草,而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显然是点燃的结果,似乎是烟在孩子眼中的幻象,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亮着灯的院子。在这里,马车代表出走的愿望,和结尾处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相呼应。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那披斗篷的穷汉。与第二段的明亮的梦幻基调形成对比,第三段由沉重阴郁的都市意象组成,显然和果戈理在彼得堡的生活有关。仅一句代表了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用括号以示和现实的区别。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是妙句,其妙首先妙在结构上,在起承转合上节外生枝,让人警醒;再就是妙在其独特的隐喻效果,把一个城市和毁灭这样的抽象名词用纬度并置,让地理历史及个人命运压缩在一起,使这隐喻变得非常之重。
  最后一段把全诗推向高潮: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果戈理临终前守斋,成为注脚。欢笑的牲口作为童年的伙伴,已经永远消失。树线其实是生命之线,而树线以上的远方暗指死亡。人类摇晃的桌子,是典型的托马斯式的警句风格——稳准狠,既突然又合理,像炼丹术一般。我们人类的桌子,难道不是在摇晃吗?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依我看,是这首诗中最妙的一句。如果只是灵魂的银河并没有什么,但黑暗和焊住一下激活了它。那种窒息感(即人类的精神困境),却用如此辉煌的意象照亮,想想看,这个意象太大了,要用什么样的尺子才能衡量它?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如果马车第一次出现指的是离开家乡的话,那这次则代表了死亡与超越。
  用一首短诗来概括一个作家的一生,谈何容易?但托马斯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他从阅读开始进入果戈理的生活,从童年到彼得堡直到死亡;不仅涉足作家的一生,也涉及其内在的危机,并由此展示了人类普遍的困境。
  我刚刚收到托马斯的妻子莫妮卡(Monica)的电子邮件,她告诉我,托马斯写《果戈理》年仅十八岁。让我大吃一惊。大多数诗人是通过时间的磨砺才逐渐成熟的,而托马斯从一开始就显示出惊人的成熟。甚至可以说,托马斯的写作不存在进步与否的问题——他一出场就已达到了顶峰,后来的写作只不过是扩展主题丰富音域而已。



  
  记忆
  
  "我的一生。"一想到这词句,我就在眼前看见一道光。再细看,它形如有头有尾的彗星。最明亮的终点,是头,那是童年时代及其成长。核心,最密集的部分,是幼年,那最初的阶段,我们生活最主要的特征已被决定。我试图回忆,试图从中穿越。却很难进入那密集的领域,那是危险的,好像我在接近死亡本身。彗星越往后越稀疏——那是较长的部分,是尾巴。它变得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宽。我现在处于彗星尾巴相当靠后的部分,我写下这时我六十岁。
  我们最早的经验是最难以接近的部分。复述,关于记忆的记忆,突然照亮生活的情绪的重建。
  我最早可追溯的记忆是一种感觉。一种骄傲的感觉。我刚满三岁,那被宣称为意义重大,即我已经长大了。我从一个明亮房间的床上,爬到地板上,吃惊地意识到我已长大成人。我有个娃娃,我起了个我能想到最关的名字:卡琳·斯宾娜(Kalin Spinna)。我待她不像娃娃,更像个同志或情人。
  我们住在斯德哥尔摩。父亲仍是家庭成员,但很快就要离开。我们的方式挺"现代",从一开始我就对父母直呼其名。外公外婆住得很近,就在街角。
  我外公生于1860年。他做过领航员,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七十一岁。奇怪的是,他跟自己的外公的年龄也差这么多,他外公生于1789年:巴士底狱的风暴,安杰拉兵变,莫扎特写下他的单簧管五重奏。回到时间中两个相等的步子,两大步,其实没有那么大。我们能够到历史。
  外公说话的方式属于十九世纪。他的很多表达在今天似乎极为过时。但从他嘴中,到我的耳朵,显得自然而然。他个儿不高,小白胡子,天生的钩鼻子——按他自己的话"像土耳其人的鼻子"。他天性活泼,会突然发火。偶尔发发火都不过分,很快就风平浪静。他是那种从没有进攻性的人。那是真的,他息事宁人,以致冒着被扣上软弱的危险。
  离婚后,母亲和我搬到一个中等偏低收入的公寓。住在那儿的人混杂彼此接近。关于那儿的记忆如三四十年代的电影镜头井然有序,有一串恰如其分的人物。可爱的门房,我崇拜她那极简洁的丈夫,主要是因为据说他由于英勇接近危险的机器而煤气中毒。
  时不时有个把不属于那儿的过客。偶然喝醉的人在楼梯上清醒过来,乞丐一周几次会来按门铃。他们站在门廊嘟哝。母亲给他们做三明治———她宁可给他们面包而不是钱。
  我五六岁时,我们的保姆名叫安娜—丽萨(Anna—lisa),她来自瑞典南方。我觉得她很有吸引力:金黄的鬈发,翘鼻子,带点儿南方口音。她在画画上极有天赋。迪斯尼人物是她所长。我在三十年代未那些岁月几乎从未中断画画。外公带回家一卷棕色的纸,是副食店用的那种,我用连环画填满。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五岁时自学写作。然而进展太慢。我的想象需要更快的表达。我甚至没有足够的耐心把画画好。我发展出一种速写式的方法,暴力动作中人物,伤筋断骨的剧情却无细节。连环画只供我自己消遣。
  三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在斯德哥尔摩的中心迷失了。母亲和我参加学校的音乐会。在出口的拥挤中,我没抓住她的手。由于我太小而没人注意,我无助地被人流带走。黑暗降临。我站在那儿,丧失了所有的安全感。我周围有人,但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我无依无靠。那是我第一次死亡经验。
  在最初的惊慌后我开始动脑筋,走回家是可能的。绝对可能。我们是坐公共汽车来的。我像往常那样跪在座位上看窗外。曾穿过卓特宁街(Drottninggatan)。我现在要做的很简单,沿原路一站一站走回去。
  我走对了方向。长途跋涉中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抵达诺伯罗(Nonbro)并看到桥下的水。车辆很多,我不敢穿过马路。我转向一个站在旁边的男人说:"这儿有这么多车。"他牵着手带我过马路。
  然而他离开我。我不明白,他和别的陌生成人觉得一个小男孩暗夜独自在斯德哥尔摩漫游挺正常。我回家靠的是和狗和信鸽一样内在的神秘罗盘——无论它们在哪儿放走总是能找回家。我不记得那些细节。那么,是的,我记得——我记得我的自信越来越强,当我终于回到家时我十分欣喜。外公见到我。我绝望的母亲正在警察局办理寻找我的手续。外公坚韧的神经没有垮;他待我很自然。他当然高兴,但并未大惊小怪。让人觉得既安全又自然而然。
  ——摘自《记忆看见我》(托马斯关于童年及青少年生活的回忆录,我在翻译中做
了摘编删节,下同)
 

  快到维斯特若斯,安妮卡用手机和莫妮卡联系,确认高速公路的出口和路线。托马斯住在一片灰秃秃的没有性格的排房里——我紧跟攥着门牌号码的安妮卡东奔西突,在现代化的迷宫寻找托马斯。
  他出现在门口,扔下拐棍,紧紧搂住我。那一瞬间,我真怕我会大哭起来。莫妮卡说:"托马斯正要出去散步......看看我们的托马斯,要不是这两天感冒,简直像个明星......"待坐定,我才能真正看到他。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气色很好,眼睛恢复了中风前的镇定。
  1990年12月,我得到托马斯中风的消息,马上给莫妮卡打电话。她哭了,"托马斯是个好人......他不会说话了......我能做什么?"莫妮卡是护士,托马斯中风后她辞了职。1991年夏天我来看望他们,托马斯显得惊慌而迷惘。他后来在诗中描述了那种内在的黑暗:他像个被麻袋罩住的孩子,隔着网眼观看外部世界。他右半身瘫痪,语言系统完全乱了套,咿咿呀呀,除了莫妮卡,谁也听不懂。只见莫妮卡贴近托马斯,和他的眼睛对视,解读他的内心。她也常常会猜错,托马斯就用手势帮助她。比如把时间猜成五年,手指向右增加,向左减少,微妙有如调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在托马斯和莫妮卡的现实中是真的,他们跨越了语言障碍。
  如今托马斯能说几句简单的瑞典话,常挂在嘴边的是"很好"。托马斯,喝咖啡吗?——很好。去散散步吧?——很好。要不要弹钢琴?——很好。这说明他对与莫妮卡共同拥有的现实的满意程度。我给托马斯带来一套激光唱盘,是格林·高尔德(Glenn Gould)演奏的巴赫第一、第五和第七钢琴协奏曲,他乐得像个孩子,一个劲儿向莫妮卡使眼色。在我的请求下,他用左手弹了几支曲子,相当专业。弹完他挥挥手,抱怨为左手写的谱子太少了——如今莫妮卡"翻译"得准确无误。
  女人们去厨房忙碌,我和托马斯陷人头一次见面的尴尬中。我说了点儿什么,全都是废话。我剥掉激光唱盘上的玻璃纸,把唱盘交给托马斯。放唱盘的自动开关坏了,用一根黑线拴着,托马斯熟练地把唱盘放进去。在高尔德演奏第一协奏曲的前几秒钟,他突然大声哼出那激动人心的第一乐句,吓了我一跳。他两眼放光,让位给伟大的钢琴家和乐队,自己摸索着坐下。音乐给了我们沉默的借口。
  茶几上,那团成一团的玻璃纸,像朵透明的花慢慢开放。

 

  打开与关闭的房子
  
  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
  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
  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
  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
  
  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
  "大赦,"低语在草中走动:"大赦。"
  一个小男孩在奔跑
  捏着一根斜向天空的隐形的线
  他狂野的未来之梦
  像一只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从高处能看见远方无边的蓝色针叶地毯
  那里云影静静地站着
  不,在飞
  (李笠译)
  

  开启和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他的作品像一只手套那样来感觉世界。
  他在中午歇息一会儿,把手套放在架子上。
  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
  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
  
  实行灯火管制的房子在外面的春风中离开。
  "大赦",低语在草丛中流动说:"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一根倾斜在空中的无形之线全速奔跑
  他未来的狂野之梦在天上像一只大于城郊住宅区的风筝飞翔。
  
  更远的北方,你从顶峰上可以看见松林那无际的蓝色地毯。
  云朵的影子在其中
  正在变得静止。
  不,正在飞翔。
  (董继平译)
  

  开放与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其手套般的职业感觉世界。
  他中午休息一会儿,把手套搁在架子上。
  它们突然生长,扩展
  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
  "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
  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
  云影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不,在飞。
  (北岛译)
  
  首先我们会注意到李笠对分行和标点符号的疏忽。第二段明明是四行,让他剁成六行,第三段本来是四行,让他粘成三行,把原作四行一段的对称结构弄得面目皆非。更主要的是误译的地方太多。例如,第——句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就有问题,不是有人而是一个人,不是专把......来体验这样的强制性语态而只是感觉,再就是他把职业这层意思给省了。第二句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白天应为中午(或正午),书架应为架子,原作中没有提到脱下。这句多少反映了李笠翻译中的普遍性问题,一,用词随便;二,拖泥带水,第三句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舒展身体应为扩展。第四句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是从内部翳暗而非用黑暗填满。第二段第一句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应为: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好了,就此打住。无论如何,李笠是个严肃的译者,他至少提供了托马斯肖像的一个侧面。
  至于董译本,我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问题所在。我只想指出其中—处重大错误: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打哪儿来的灯火管制?还戒严呢。把翳暗翻成灯火管制,这也太离谱了吧?
  我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界感到担忧。与戴望舒、冯至和陈敬容这样的老前辈相比,目前的翻译水平是否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大大落后了?若真是如此,原因何在?记得八十年代中期我翻译《北欧现代诗选》时,作为出版者的湖南人民出版社有一套很严格的选稿与译校制度。首先要和主持这套"诗苑译林"丛书的彭燕郊先生协商,提出选题计划,再由懂外文的资深编辑对译本作出评估,提出修改建议,并最后把关。而如今,眼见着一本本错误百出、诘屈聱牙的译诗集立在书架上,就无人为此汗颜吗?
  先来看这首诗的题目"开放与关闭的空间"。邹安娜·班吉尔(JoarlrlaBakier)指出:"他的诗常常在探察睡与醒的边界,意识与做梦的边界。"托马斯自己说过:"我的诗是聚合点。它试图在被常规语言分隔的现实的不同领域之间建立一种突然的联系:风景中的大小细节的汇集,不同的人文相遇,自然和工业交错等等,就像对立物揭示彼此的联系一样。"这首诗正是处在开放与关闭的边界,通过从关闭走向开放的过程而揭示彼此的联系。
  托马斯谈到他的创作过程时说:"我常常从一个物体或状态着手,为诗建立一个‘基础'。这基础有时是一个地点。诗从一个意象中渐渐诞生......我用清晰的方法描绘我感受到的神秘的现实世界。"这首诗正是从手套这个意象开始。手套意味着个人与世界的一种劳动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发生变化,并由此产生一种突然的紧张:它们突然生长,扩展/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第二段从关闭的空间转向开放的空间: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一个新的观察角度,即从开放的空间,拉开了与翳暗的房子的距离,于是有了大赦,在小草中迅速传播。在翳暗的房子这一沉重意象的反衬下,小草、低语和大赦带来了如释重负的解放感,特别是小草和大赦之间的对应,真是神奇。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放风筝的男孩可以看作是对大赦的具体化,以及对开放的空间的进一步推进。
  如果说第二段是平视的话,最后一段则是俯视,即在一个更加开放的空间: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云影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在飞。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登高是个重要主题,不仅为获得更广阔的视野,也是为了反观内心超越尘世。在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结尾处的静与动,恰恰揭示了开放与关闭的互动关系:第一段指的是一种类似幽闭恐怖感的内在危机(静);第二段则是一种释放,以及对自由的渴求(动);而第三段是超越,是更高层次上的返朴归真(静与动)。
 

  问:你受过哪些作家影响?
  答:很多。其中有艾蕴亍⑴了菇荻煽恕姥藕腿鸬涫税?寺薹颉?
  问:你认为诗的特点是什么?
  答:凝练。言简而意繁。
  问:你的诗是否和音乐有着密切的联系?
  答:我的诗深受音乐语言的影响,也就是形式语言、形式感、发展到高潮的过程。从形式上看,我的诗与绘画接近。我喜欢画画,少年时我就开始画素描。
  问:你对风格足怎么看的?
  答:诗人必须敢于放弃用过的风格,敢于割爱、消减。如果必要,可放弃雄辩,做一个诗的禁欲主义者。
  问:你的诗,尤其早期的诗,试图消除个人的情感,我的这一感觉对不对?
  答: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找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完成一首诗需要很长时间。诗不是表达"瞬间情绪"就完了。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间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对立物的结合。
  问:有人认为你是一个知识分子诗人,你是怎么看的?
  答:也有人认为我的诗缺少智性。诗是某种来自内心的东西,和梦是手足。很难把内心不可分的东西分成哪些是智性哪些不是。它们是诗歌试图表达的一个整体,而不是非此即彼。我的作品一般回避通常的理性分析,我想给读者更大的感受自由。
  问:诗的本质是什么?
  答: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认识,而是幻想。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
   ——摘自《托马斯访问记》(访问者李笠注明说:"1990年7月。我和特朗斯特罗姆坐在波罗的海的龙马屋岛上。"依我看,李笠对日期的记忆有误,应为1990年8月4日,因我当时也在场。)
 

  博物馆
  
  小时候我很迷恋博物馆。首先是自然历史博物馆。什么样的建筑! 巨大无比,巴比伦式的,无穷无尽!在一层,大厅套着大厅,塞满在尘土中云集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拱形结构,骨头的气味,鲸鱼悬在屋顶下。再上一层:化石,无脊椎动物......
  我被带到自然历史博物馆只有五岁左右。在入口处,两只大象的骨架迎向观众。两个通往不可思议之路的守护者。它们给我留下过深的印象,我画在一个大速写本上。
  过了一阵,我停止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我正经历一个惧怕骨骸的时期。最糟的是在北欧家族词典中,那关于"人"的条目结尾所描述的枯槁形体。而我的恐惧总的来说是来自骨骸,包括博物馆入口处大象的骨架。我甚至惧怕自己所画的它们,不能自己打开那速写本。
  我的兴趣现在转向铁路博物馆。外公和我每周两次去参观那博物馆。外公准是自己被火车模型迷住了,否则他怎么能受得了。我们会以斯德哥尔摩中央火车站结束我们的一天,它就在附近,看着火车冒着蒸汽开进来,真正的。
  博物馆职员注意到一个小孩子的热情,有一次我被带到博物馆办公室,在来访者签名簿上写下我的名字。我想做个铁路工程师。然而与电气机车相比,我对蒸汽机车更感兴趣。换句话来说,与其说我热衷技术,不如说是浪漫。
  此后,我作为学生重返自然历史博物馆。我现在是动物学的业余爱好者,严肃认真,像个小学究。我埋头于关于昆虫和鱼的书本中。
  我开始了自己的收藏。它们存放在家中的食品柜里。而在我的脑袋中,那儿生成巨大的博物馆,在想象与真实之间交错展开。
  我差不多每隔一周的星期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我乘电车到若斯雷哥斯图尔(Roslagstull),然后步行。那段路总是比我想象的要长。我清楚记得那徒步行军:总是刮风,我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我不记得相反方向的旅程。好像我从未回家,只是去博物馆,鼻涕眼泪而满怀希望地前往巴比伦建筑的远征。
  我会在博物馆把活儿干完。在鲸鱼和古生物学房间驻步,然后是最让我流连忘返的部分:无脊椎动物。
  我从没有和其他参观者有任何接触。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那儿有其他参观者。我偶尔去过的其他博物馆——国家海洋博物馆,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科技博物馆——总是挤满了人。而自然历史博物馆似乎只为我开放。
  有一天我和某人遭遇——不,不是参观者,他是个教授什么的——在博物馆工作。我们在无脊椎动物中碰见。他突然在陈列橱窗之间显形,几乎跟我的身材一样小。他半自言自语。我们立刻卷入关于软体动物的讨论中。他如此心不在焉毫无成见,像大人那样待我。那些守护天使中的一个偶尔出现在我的童年,用翅膀触到我。
  我们谈话的结果是,我获准进入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部分。我得到做小动物标本的忠告,并配备玻璃试管,对我似乎意味着真的专业化。
  我收集昆虫,几乎所有甲虫,从十一岁直到我满十五岁。然后是别的东西,那些有竞争力的有趣的最具艺术性的,迫使我注意它们。多让人忧伤,必须放弃昆虫学!我试着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临时调整。五十年后我会重新开始我的收藏。
  我外出无边地漫游。一种与思想无关的露天生活改善我的健康。我对战利品没有审美观,当然——这毕竟是科学——而我无意识吸收了许多自然美的经验。我进入巨大的神秘中。我知道大地活着,那有一个对我们毫不介意的爬行与飞翔的自足的无穷世界。
  我抓住那世界一个个片断,钉在我至今仍拥有的盒子里。一个我很少意识到的隐密的微型博物馆。然而它们在那儿,那些昆虫。好像它们在等待时机。
  ——摘自《记忆看见我》
 

  致防线后面的朋友
  
  1
  我写给你的如此贫乏。而我不能写的
  像老式飞艇不断膨胀
  最终穿过夜空消失。
  
  2
  这信此刻在检查员那儿。他开灯。
  强光下,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
  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
  
  3
  请读这字行之间。我们将二百年后相会
  当旅馆墙壁中的扩音器被遗忘
  终于可以睡去,变成三叶虫。
  (北岛译)

  我决定放弃合作社,在托马斯的诗歌翻译上搞单干。这虽说多少有些寂寞,但省心。
  从题目上看,托马斯又涉及到他最常见的主题——边界。这回是语言的边界,是可表达与不可表达的边界。第一节点出表达的困境:我写给你的如此贫乏。而我不能写的/像老式飞艇不断膨胀/最终穿过夜空消失。老式飞艇这个意象很妙,夜空指的是人的潜意识或无意识的不明区域。第二节始于检查员所代表的防线(即语言边界)。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则意味着语言所具有的行为能力,是对检查员所代表的防线的挑战。第三节第一行请读这字行之间。我们将二百年后相会,我们指的我和防线后面的朋友。当旅馆墙壁中的扩音器被遗忘/终于可以睡去,变成三叶虫。由于死亡和遗忘,请读这字行之间所代表的语言的虚无终于显现出来。三叶虫显然来自托马斯关于博物馆的童年记忆,那化石是虚无的外化。
  这首诗妙在结构上的切断与勾连。用数字代表的三段似乎互不相关,但又同时指涉同一主题——语言的边界。从第一节老式飞艇的消失,到第二节在检查员那儿的显现;从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的暴力倾向,到最后一节请读这字行之间的克制与平静。起承转合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度,整首诗显得匀称、自然而突兀。在某种意义上,读者必须采取开放的阅读方式,才可能破译并进入这首诗。
 

九  

  蓝房子里挂着一幅多桅帆船的油画,是托马斯的祖父画的。这房子至少有一百五十年历史了。由于保暖需要,天花板很低,窗户小小的。沿着吱吱作响的楼梯上楼,一间是卧室,一间是托马斯的小书房,窗外就是树林。托马斯的很多意象与蓝房子有关。
  我头一回见到蓝房子是1985年夏天,即我陪托马斯游长城的半年以后。那时我像只没头苍蝇,在官僚的玻璃上撞了好几个月,终于有只手挥了挥,把我放了出去。
  托马斯笑呵呵地在蓝房子外迎接我。在场的除了马悦然和夫人宁祖(她去年因癌症过世),还有他们的学生碧达(Britta)和安妮卡。安妮卡来晚了,她刚从北京调回瑞典外交部。如果时光是部影片的话,我非把它倒回去,让那个时刻放得慢一点儿,或索性定格。那时托马斯爱开玩笑,壮得像牛;宁祖活得好好的,大笑个没完;安妮卡年轻得像个大学生,精力过人,好像直接从北京游过来似的。
  瑞典的夏天好像钟停摆——阳光无限。坐在蓝房子外面,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尝莫妮卡做的小菜,话题散漫。瑞典文和中文近似,有两个声调。两种语言起伏应和,好像二重唱。那年蚊子特别多,逆光下呈雾状,挥之不去,让人心烦意乱。而托马斯坐在蚊子中间若无其事。蚊子不咬他,他也不驱赶,似乎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和平协议。
  托马斯给我看了他刚刚完成的诗作《上海》(题目后来改成《上海的街》)。开头两句是:"公园的白蝴蝶被很多人读着。/我爱这菜白色,像是真理扑动的一角。"这意象来自他上海的经历。从北京到上海,没人陪同,使馆要他把所有发票都保存好。发票多半是中文的,他正着看倒着看都没用。那上海闲人多,估摸这奇怪的动作招来看热闹的,于是发票变成了白蝴蝶,被很多人读着。
  托马斯是心理学家,在少年犯罪管教所工作。依我看,这职业和诗歌的关系最近,诗歌难道不像个少年犯吗?在二十三岁那年,托马斯靠他的第一本诗集《诗十七首》把瑞典文坛给镇了。即使现在看,那些涛也近于完美。他写得很慢,一辈子只有一百多首诗,结成了全集也不过一本小书而已,但几乎首首都好。那是奇迹。
  我们又回到1998年,在晚饭前喝着西班牙开胃酒。我问起托马斯的写作。他从抽屉里找出两个八开的横格本。1990年12月是个分水岭,以前的字迹清晰工整,中风后改左手写字,像是地震后的结果,凌乱不堪。一个美国诗人告诉我,当年托马斯来美国访问,人一走,有人把摹仿他诗句的纸条塞进他住过的房间,再找出来,宣称是伟大的发现。他们要能看到这原稿,还了得?
  六七十年代,不合时代潮流的托马斯受到同行们恶狠狠的攻击,骂他是"出口诗人"、"保守派"、"资产阶级"。记得有一次我问他生不生气。"我倒想说不,可我能不生气吗?"如今时代转过身来,向托马斯致敬。他接连得到许多重要的文学奖。莫妮卡告诉我,前不久,他俩去斯德哥尔摩美术馆,被一个导游认了出来,他大声向观众们说:"这是我们的托马斯!"全体向他们鼓掌。

 


  

  蓝房子

  ......
  它已度过八十多个夏天。其木头饱含四倍的欢乐三倍的痛苦。当住这儿的人死了,房子就被重漆一次。死者自己漆,不用刷子,从里边。
  房子后面,开阔地。曾是花园,如今已荒芜。静止的荒草的波浪,荒草的塔林,涌动的文本,荒草的奥义书,荒草的海盗船队,龙头,长矛,一个荒草帝国。
  一个不断抛出的飞去来器的阴影穿过荒芜的花园。这一定和很久前住这儿的人有关。差不多还是个孩子。他的一种冲动,一种思想,一种行动意志般的思想:画......画......逃脱他的命运。
  那房子像一张儿童画。它所代表的稚气长大,因为某人——过早地——放弃了做孩子的使命。开门,进来!天花板不安,墙内平静。床上挂着有十七张帆的舰船的画,镀金框子容不下嘶嘶作响的浪头和风。
  这里总是很早,在歧途以前,在不可更改的选择以前。感谢今生!我依然怀念别的选择。所有那些速写,都想变成现实。
  一艘汽艇很远,在伸向夏夜地平线的水面。苦与乐在露水放大镜中膨胀。无从真的知道,我们是神圣的;我们的生活有条姐妹船,完全沿着另一条航线。当太阳在群岛后面闪耀。
                               (北岛译)


十一

  驱 魔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被一种严重的焦虑折磨。我被关在一个不发光的黑探照灯里。我从黄昏降临直到第二天黎明陷入那可怕的控制中。我睡得很少,坐在床上,通常抱着本厚书。那个时期我读了好几本厚书,但我不敢肯定真的读过,因为连一点印象都没留下。书是让灯开着的借口。
  那是从深秋开始的。一天晚上我去看电影《虚度光阴》,一部关于酒鬼的影片。他以精神疯癫的状态告终——这悲惨结局今天看来或许有些幼稚。但不是当时。
  我躺在床上,电影在我脑海又过了一遍,像在电影院放的那样。
  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恐怖紧张。什么东西完全占据了我。我身体突然开始发抖,特别是双腿。我是个上发条的玩具,无助地乱蹦乱跳。我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这我从未经历过。我尖叫救命,妈妈赶来。抽搐渐渐消退了。没再回来。可恐惧加重了,从黄昏到清晨一直缠着我。
  我存在的最重要的因素是病。世界变成个大医院。我眼前人类从灵魂到肉体都变了形。光线燃烧,试图拒斥那些可怕的脸,但有时会打瞌睡,眼帘闭上,可怕的脸会突然包围我。
  这一切都无声地进行,而声音在寂静内部穷忙。墙纸的图案变成脸。偶尔墙内嘀哒声会打破寂静。是什么声音?是谁?是我吗?墙的响动是我的病态意愿所致。多么糟糕......我疯了吗?差不多。
  我担心滑进疯狂,但一般说来我并未觉得有任何疾病威胁——这是忧郁症中罕见的案例——而正是由病的绝对权力引发的恐惧。像在一部电影中,乏味的公寓内部被不祥的音乐彻底改变,我经历的外部世界变得不同,因为它包括了我对疾病控制的意识。几年前我想做个探险者,如今我挤进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未知国度。我发现了一种魔鬼的力量。或者不如说,是魔鬼的力量发现了我。
  最近我读到有关报道,某些青少年由于被艾滋病统治世界的念头所困扰而失去生活的乐趣。他们会理解我的。
  那时候我怀疑所有的宗教形式,我肯定拒绝祈祷。如果危机晚出现几年,我会把它当成唤醒我的启示,如同悉达多(释迦牟尼的本名)的四次遭遇(老者、病人、尸体和丐僧)。我会设法对侵入我的夜的意识的变形和疾病,多一点同情少一点恐惧。可那时,我陷入恐惧,宗教丰富多,彩的解释对我来说还没有准备好。没有祈祷,只有用音乐驱魔的尝试。在那个时期,我开始认真地捶击钢琴。
  母亲目击了那个深秋之夜危机开始时的痉挛。而此后她被完全关在外面。每个人都被排除在外,要谈论那发生的一切太可怕了。我被鬼包围。我自己也是个鬼。一个每天早上去学校在课上呆坐的鬼。学校变成呼吸的空间,我的恐惧在那儿不同。我的私生活在闹鬼。一切颠倒过来。
  而我一直在成长。在秋季学期开始时我在全班最矮的行列,可到了期末我成为最高的之一。好像我在其中的恐惧是一种催植物发芽的肥料。
  冬天快结束了,白日越来越长。如今,奇迹一般,我自己生活中的黑暗在撤退。这一过程是渐进的,我慢慢复原。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发现所有的恐惧已处于边缘。我和朋友坐在一起抽着雪茄讨论哲学。是穿过苍白的春夜步行回家的时候了,我完全没有觉得恐惧在家等待我。
  我依然被裹挟其中。也许是我最重要的经历。而它要结束了。我觉得它是地狱中的炼狱。
                      ——摘自《记忆看见我》
 

十二

  写于1996年解冻
  
  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
  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
  在那些面具后面。
  我抓紧桥栏杆。
  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

  (北岛译)
  
  这首短诗只有五行,却写得惊心动魄。开篇时相当宁静: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用流水声勾勒出冰雪消融的景象,声音成为动力推动着诗继续向前: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那些面具后面,如果说第一行是声音的话,那么第二三行是画面,在这画画中出现了不祥之兆:汽车公墓和面具,汽车公墓即废车场,面具即报废的汽车。自然意象和工:业文明的意象在这里交汇,且在一种相当负面的阴影中。接下去,我抓紧桥栏杆,叙述者终于现身——在桥上。动作的突然性构成了紧张,暴露了叙述者的内心恐惧一一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这是个多么强烈的意象,首先在于其准确生动,再者充满动感而更紧迫更具威胁性。桥,这工业文明的象征竟意味着死亡。全诗从淙淙流水到桥,从缓到急,从和平到死亡,从古老到现代,戛然而止。
  我忽然想到传统。托马斯拥有多么丰富的传统资源,自古罗马的贺拉斯到日本的俳句,从瑞典前辈诗人埃克罗夫到现代主义的宗师艾略特,从法国超现实主义的艾吕雅到俄国象征主义的帕斯捷尔纳克。他承上启下,融汇贯通,在一个广阔的背景中开创出自己的道路。
  反观中国现代诗歌,不能不让人感到传统的一再中断。五四运动就是第——次中断,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否定,造成早期白话涛的苍白幼稚。左翼运动的革命文学致使诗歌沦为宣传的工具,是第二次中断。而第三次中断,是"九叶派"后中国诗歌的巨大空白。"今天派"出现后,代沟纵横,流派林立,恶语相向,互相掣肘,使本来非常有限的传统资源更加枯竭。没有传统作后盾,就等于我们的写作不断从零开始。
  自八十年代初起,大量的西方作品泽介到中国。在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相遇过程中,有一个相当流行的看法,认为现代主义必然是反传统的。我本人就深受这一看法的影响。其实这完全是误解。
  我最近在一次访谈中说:"这些年在海外对传统的确有了新的领悟。传统就像血缘的召唤一样,是你在人生某一刻才会突然领悟到的。传统博大精深与个人的势单力薄,就像大风与孤帆一样,只有懂得风向的帆才能远行。而问题在于传统就像风的形成那样复杂,往往是可望不可及,可感不可知的。中国古典诗歌对意象与境界的重视,最终成为我们的财富(有时是通过曲折的方式,比如通过美国意象主义运动)。我在海外朗诵时,有时会觉得李白杜甫李煜就站在我后面。当我在听杰尔那蒂•艾基(C,ennady Aygi)朗诵时,我似乎看到他背后站着帕斯捷尔纳克和曼杰施塔姆,还有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尽管在风格上差异很大。这就是传统。我们要是有能耐,就应加入并丰富这一传统,否则我们就是败家子。"

十三

  1990年初,我漂流到瑞典,在斯德哥尔摩一住就是八个月。1985年那个令人眩晕的夏天一去不返。我整天拉着窗帘,跟自己过不去。若没有瑞典朋友,我八成早疯了。
  那年我常和托马斯见面。
  一张托马斯在花丛里的照片标明:1990年8月4日。那天早上,我和李笠乘轮船直奔蓝房子,结果坐过了站,被抛在另一个岛上,下一班船要等好几个钟头。李笠说服了一个住在岛上的老头,用汽艇把我们送过去,老头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那天布罗斯基也在。他1972年离开俄国,再也没回去过。几乎每年夏天,他都到斯德哥尔摩住一阵,据说是因为这儿的环境气候最像他的老家彼得堡。我头一眼就不喜欢他,受不了他那自以为是的劲头。此后又见过面,都改变不了这第一印象。布罗斯基对托马斯倒是很恭敬。他曾老老实实承认,他的某些意象是从托马斯那儿"偷"来的。
  我们坐在阳光下喝啤酒,懒洋洋的。大家倚在蓝房子的扶手台阶上,用拍立得(Polaroid)照相机轮流拍照。他们的小女儿玛利亚(Maria)帮忙收拾杯盘,她长得很像莫妮卡。他们有两个女儿,都住在斯德哥尔摩。
  李笠、布罗斯基和玛利亚赶傍晚的一班船回斯德哥尔摩,我留下来,住在蓝房子旁边的一栋小木屋里。那夜,我失眠了。树林里的猫头鹰整夜哀号。
   算起来,从那时到托马斯中风只剩下四个月。只有托马斯自己,在1974年发表的唯一一首长诗《波罗的海》预言了这场灾难。8月初,我从瑞典搬到丹麦,临走前跟托马斯夫妇来往最频繁。他们一到斯德哥尔摩,马上打电话过来。和中国人在一起,饭局是少不了的,几杯酒下肚,托马斯总是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高的中国人。"
  11月初,我在丹麦奥胡斯(Aarhus)刚落脚,托马斯就跟过来朗诵。我像傻子一样,坐在听众中间。现在想起来,那是天赐良机,在托马斯即将丧失语言能力以前。他嗓子有点儿沙哑,平缓的声调中有一种嘲讽,但十分隐蔽,不易察觉。他注重词与词的距离,好像行走在溪流中的一块块石头上。朗诵完了,听众开始提问。有个秃顶男人和托马斯争了起来。我还是像傻子一样,头在瑞典语和丹麦语之间扭来扭去。我从来没见过托马斯这么激动过,他脸红了,嗓门也高了。
  朗诵会后,主持人请我们一起吃晚饭。问起刚才的争论,托马斯只说了一句:"那家伙自以为有学问。"我想为一起来听朗诵的同事安娜讨本诗集,他把手伸进书包,孩子似的做了个鬼脸——没了。没了?我有点儿怀疑。没了!他肯定地说。   一个月后,他拒绝再和任何人争论。听到他中风的消息,我很难过,写了首诗给他,听莫妮卡说他看完掉了眼泪:"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句/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随钟声摆动的教堂的重心/和无头的天使跳舞时/你保持住了平衡......"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托马斯真的保持住了平衡。
  我第二天一早飞回美国,得早点儿动身回斯德哥尔摩。晚饭吃得早,有鱼子酱、沙拉和烤鱼,餐桌上点着蜡烛,刀叉闪闪。烛光中,托马斯眼睛明亮。莫妮卡时不时握握他的手,询问般地望着他。饭后,我们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正好是晚间新闻。政客们一个个迎向镜头,喋喋不休。莫妮卡和安妮卡笑起来,而托马斯表情严肃,紧盯着电视。一会儿,莫妮卡关上电视,端出她烤的苹果馅饼。我们正有说有笑,托马斯又用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莫妮卡告诉我,托马斯觉得有责任监督那些愚蠢的政客。
  1990年夏天,我的确在蓝房子过夜时失眠,莫妮卡证实了这一点。那么第二天早上干什么来着?对了,我跟托马斯去采蘑菇。我们穿上长筒胶靴,笨拙得像登月的宇航员。走着走着下起雨来,林中小路更加泥泞。托马斯走在前头,用小刀剜起蘑菇,搁嘴里尝尝,好的塞进口袋,坏的连忙吐掉,说:"有毒。"


十四

  拉丁文
  
  1946年秋天我进了高中的拉丁部。那意味着新的老师,其中最重要的是布克恩(Bicken)。他是我们班的老师,对我的影响远远大于我愿意承认的,当我们个性发生冲突时。
  他成为我的老师以前的几年中,我们有过一两次戏剧性接触。有一天,我迟到了,沿着学校的走廊奔跑。另一个男孩从相反方向猛冲过来。是G,我们邻班的,以专横霸道闻名。我们尖叫着突然停下来,面对面,并无意避免冲突。这突然刹车导致极大的敌意,我们在走廊相持。C抓住时机——他右拳击中我的腹部。我眼前一黑,倒在地板上呻吟。G消失了。
  清醒后,我发现我在盯着一个俯下身来的人。一个拖长的哀怨而歌唱般的声音绝望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我看见一张粉脸和修剪利索的粉白胡子。脸上表情充满担忧。
  那声貌属于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老师,外号布克恩。幸好他没有盘问我为什么会横在地上,为我不用搀扶自己走开而似乎感到满意。他的担忧和助人为乐,给我留下了好心人的印象。这一基本印象维持不变,即便在我们发生冲突的时候。
  布克恩外表时髦,甚至有点戏剧化。通常是深色宽边帽和短斗篷陪伴他的白胡子。冬天在户外衣着极少。远观他仪表堂堂,近看却总是一脸茫然。
  布克恩被慢性关节炎所折磨,明显跛足,而他尽量行动敏捷。他进入教室总是挺戏剧化的,把公文包扔到他的书桌上;紧接着,几秒钟后我们就确切知道其情绪好坏。天气明显地在影响他的情绪。在凉爽的日子,他的课令人愉悦。当低气压盘旋在我们头上而乌云密布,他的课在枯燥焦虑的气氛中爬行,时不时被不可避免的暴怒打断。
  在人的分类中,很难想象除了当老师他还适合干别的。甚至可以说,很难想象拉丁文老师以外的行当。
  在学校的倒数第二年,我自己用心写起现代诗来。同时,我迷上了古老的诗歌。拉丁课从关于战争、元老院和执政官的历史课本进入卡塔拉斯(Catullus)与贺拉斯(Horace)的诗歌。我学到了很多。通过形式,某些东西可上升到另一个层次。毛毛虫的腿消失了,展开翅膀。人永远不要失去希望!
  唉,布克恩永远不会想到我怎么被那些古典的诗章所俘虏。对他来说,我只是个蔫淘的学生,在校刊上发表费解的四十年代式的诗歌——在1948年秋天。他看到我的努力,连同对大写和标点符号的一概回避。他对此义愤填膺。我被看成是野蛮浪潮中的一部分。这样的人对贺拉斯肯定是彻底免疫的。
  在一堂课上,当我们穿过和十三世纪生活有关的一段中世纪拉丁文后,他对我的印象更糟了。那是个阴天;布克恩在受罪,某种愤怒蓄积待发。他突然抛出问题,我回答了。那是我想缓解那压抑气氛的一种条件反射。布克恩大怒,并不止于此,他甚至在期末给予我"警告"。那是写给家里的简短评语,以示该学生在拉丁课上的疏忽。由于我的作业分数都很高,这一"警告"只能假定针对的是一般性行为,而非拉丁课的表现。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我们的关系有所好转。那时我在通过令人兴奋的考试。
   就在那时,贺拉斯的两种诗歌形式,开始找到进入我写作的途径。而我不知道布克恩对此是否在行。古典格律——我是怎么用上它们的?一念之差。我认为贺拉斯是当代的。如此纯真才变得老练。

                       ——摘自《记忆看见我》
 

十五

  对一封信的回答
  
  在底层抽屉我发现一封二十六年前收到的信。一封惊慌中写成的信,它再次出现仍在喘息。
  一所房子有五扇窗户:日光在其中四扇闪耀,清澈而宁静。第五扇面对黑暗天空、雷电和暴风雨。我站在第五扇窗户前。这封信。
  有时一道深渊隔开星期二和星期三,而二十六年会转瞬即逝。时间不是直线,它甚于迷宫,如果紧贴墙上的某个地方,你会听到匆忙的脚步和语音,你会听到自己从墙的另一边走过。
  那封信有过回答吗?我不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海无边的门槛在漂荡。心脏一秒一秒地跳跃,好像八月之夜潮湿草地上的蟾蜍。
  那些未曾回答的信聚拢,如同卷层云预示着坏天气。它们遮暗了阳光。有一天我将回答。在死去的一天我最终会集中思想。或至少远离这儿我将重新发现自己。我,刚刚抵达,漫步在那座大城市,在125街,垃圾在风中飞舞。我喜欢闲逛,消失在人群中,一个大写T在浩瀚的文本中。

                          (北岛译)


 

September 30

余杰:文人与人文

余杰:文人与人文
 
    有这么一则不是笑话的笑话。有学生问一位文学系的大学者一首李白的诗。这位李白研究专家沉吟一番,回答说:“这是李白早期的诗作,不属于我研究的范畴。我只研究李白最后十年所创作的那一部分诗歌。”对于一名学者来说,这似乎是理直气壮的回答:我研究当然得有某个领域。近代以来,学术转型的最重要的标志便是通才的隐退和专家的登场。人文社会科学迅速地“自然科学”化,价值评判的缺席与学术规范的建立,使学术不再是一种“志业”而退化为一种“职业”。学者纷纷成为取经路上的唐僧——心安理得地躲在孙悟空给自己划定的一个圆圈之内,绝不迈出圆圈半步,圆圈之内是安全的,圆圈之外则充满了危险。这个圆圈便是所谓“纯粹”的“学术”。
  在我看来,标榜学术的“纯粹”实际上是一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作法。按照福柯的说法,知识的背后隐藏着权力。那些把自己界定在仅仅从事知识积累的位置上的学者,其实是对权力的屈服和对自由的逃避。人文科学,如果不把触角深深地伸向当下的生存和现实政治状况,那么它便是纸上的学问、死的学问、背弃了它自身责任的学问,如有清一代的乾嘉之学。 中国知识分子历来处理不好学术与政治的关系。近代康梁以降,一直是用学术为政治服务,牺牲了学术的独立品格,酿出一幕幕的悲剧。发展至顶峰,乃是作为文艺批评家的姚文元摇身一变,成为文化领域最讨领导欢心、也最令文人寒心的“锦衣卫”。九十年代以来,学界反思历史,“国学”乃兴。但反思一旦过头,又走向另一极端,“躲进小楼成一统”,我只搞我的学术,政治与我何干? 于是,我又想起了马克斯·韦伯,这位近年来颇受中国学界青睐,却未被学界看透的学者。韦伯在在英美及东方主要是一个学者,一个社会学家;但在德国则好像主要是一个政治人物,一个极富争议的政治家、思想家。韦伯一生,在学术与政治之间游刃有余、长袖善舞。他一方面对学术有无条件的执著;一方面又对政治存在着不可遏止的献身感。除了纯学术的著作外,他一生从未忘情于政治,发表了无数针对时局的政治性文章。韦伯对他所处时代的政治问题,时有一针见血、掷地有声之论。年仅二十九岁时,他便一手写冷冰冰学术文字,一手写热辣辣的政论文字。三十岁,弗莱堡大学即聘他任教授,三十四岁,韦伯在政治上的声望便令国家自由党主动提名他任国会议员,只因接受了海德堡大学的聘约而作罢。韦伯一生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热性的政治世界,一个是冷性的学术世界。他有两种声音:一种对学术之真诚与承诺,一种是站在政治边缘上绝望的呼吁。中国学界,似乎只看到前半个韦伯,而忽略了后半个韦伯。这样,对韦伯的学术及其蕴藏的人文资源,自然缺乏深刻而全面的体认。如韦伯对“科层组织”的论述,就不为国内学界所重视。所谓“科层组织”,是指一种横的分“科”,纵的分“层”,以技术理性为本的组织。韦伯认为,随着理性化的抬头、科技的膨胀,“科层组织”因其最有效能与效率,必然成为现代社会最具垄断性的组织形态,当时的德国,科层精神像流行病一样风靡人心,令韦伯最为沮丧。当时,科层组织正在发挥其优长之处,没有人注意它的隐患。韦伯却敏锐地发现,这一体制的结果是“对人类自由的窒息”。作为寂寞的先知,他悲观地认为,这将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命运”。 韦伯的一些同事曾说:“你不参与德国政治是上帝降给德国的最大不幸”。韦伯自己也承认:“我是为笔、为演说的讲坛而生的,而不是为教室而生的。这个自白多少对我是痛苦的,但却是绝对不可置疑的。”韦伯研究专家魏克曼认为:“说韦伯在第一义上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学者,实在是没有比这说法更远离事实的了。这是绝对不正确的,这是与韦伯之生命实存意义不符的。韦伯是科学家与政治人物一体的化身,他这二个角色的一体性结合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真正的哲学的存在。”韦伯在逝世前三年写下了两篇著名的论文:《科学作为一种志业》和《政治作为一种志业》,可以说是他对自己一生作的总结。正因为把学术当作带有崇高性质的“志业”,韦伯才是一个“有用”的学者,韦伯的学问才是一种“有用”的学问,正如麦克雷所指出的那样:“韦伯被认为是一位以社会学诊断我们这个世纪与社会的能手,这位作家迄今仍能告诉我们工业社会和我们惊惧交加的世纪的起源以及它的真正本质。” 对韦伯的曲解和误读显然是有意的,或者说自觉的。这深刻地说明了当代中国学术的危机,及其背后的精神危机。中国只有“文人”传统,而没有“人文”传统,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不妨与俄、法两国的知识谱系作一番简略的比较。 犹太学者马歇尔认为,俄国知识分子有五大特征:一、深切关怀社会、经济、文化、政治各个方面有关公共利益的各种问题;二、对于这些问题的现状深感内疚,感到个人有责任去找到解决办法;三、倾向于把政治化问题看作道德问题;四、感到自己有责任不惜一切代价在思想上和生活上为这些问题找到最后的逻辑答案;五、深信现状不合理,应加以改变。我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中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五个环环相扣的特点。托氏发掘人类善的一面,用自己的心灵去容纳崇高;陀氏则发掘人类恶的一面,用自己的心灵去承担罪恶。他们是伟大的,因为他们从迥然不同的两极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问题;他们又是卑微的,因为他们把自己看作是与最卑微的奴隶一样的“人”。他们深深在嵌在他们自己所在的时代之中,他们同时又穿过他们的时代,照亮所有的时代。我们缺少的不仅仅是《战争与和平》、《罪与罚》,我们缺少的是不朽之作背后真正的人文传统。 如果说俄国知识分子是倾向于“思考型”的,那么法国知识分子则是倾向于“行动型”的。从卢梭到萨特,都是“行动中的人”。让我们来看看被誉为“行动文学先驱”的约瑟夫·凯塞尔多姿多彩的一生:他于一九一五年在巴黎大学获古典文学学士学位后改学戏剧,当过演员。一九一六年参加空军担任飞行员,在一战中多次完成危险的侦察和战斗任务,后来根据这段经历写了小说《机组》。一九二零年,凯塞尔来到和英国交战的爱尔兰,冒着生命危险帮助爱尔兰起义者,小说《科克郡的玛丽》即以这段经历为题材。一九三六年他参加西班牙战争。二战中参加法国抵抗运动,并秘密抵达伦敦向戴高乐请战。戴高乐要求他“写一本书”。于是,他多次驾机去法国执行特殊使命的同时,写出了歌颂抵抗运动的小说《影子部队》。法国的大部分知识分子都像凯塞尔这样,不甘于“旁观”历史,而较为自觉地“献身”历史。 我认为,健全的人文传统既包含思想也包括行动。这种思想和行动必须是超乎自身利益的思想和行动,它的前提是知识人的独立身份。正如佩尔斯所说:“知识分子应该永远做一个个人主义者,一个坚持原则的孤独者。他能够提出人类文明面临的基本问题并就这些问题进行比任何政治家更有说服力的辩论。他在保持自己的独立性、长于批评的智力和合乎道德的理想的同时,又不忘记履行其社会责任。”在中国,像这样的知识分子并不多见。中国多如牛毛的是“文人”,中国渊源流长的是“文人传统”。“文人”首先是官僚和地主,别看他们吟诗作赋,满腹经纶,却丧失了改造文化的潜力,因为“文人”无一例外地委身于国家官僚体制及亚细亚的社会生产方式之中,用艾森斯塔德的话来说,即“成为了政策联盟的一员”,用许倬云的话来说,即“以其自身的独立来换取安全”。这样的“文人”所创造的“文人传统”自然是先天失调的。他们确实参与了现实政治,他们的参与身份既不是抗议者,也不是批判者,而是“奴才”。那位被许多大人物同时崇拜的曾文正公,在太和殿见慈禧老巫婆时,照样三跪九叩,口呼“老佛爷”,自称“奴才”。我劝那些埋头苦读《曾国藩全集》的青年们,在为那些文字折服的同时,不妨想想太和殿上的那一幕。 纵观中国的“文化传统”,其间的人文空气虽不能说没有,但确乎稀薄得可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透视今日之学界,许多疑团都昭然若揭。由思想大师的路数走向学术大师的路数,既有“文人传统”的惯性,也有对其反拨的一面。知识界大抵出于两种情绪:一是厌恶,是对千年以来,知识人“政治化”的厌恶。二是害怕,是对卷入政治漩涡后所造成的知识和人的悲剧害怕。两种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决定着当代知识界的选择。这两种感情,显然并非“平常心”。因而所作的选择,依然没有逃脱情绪化的怪圈,大大地削弱了反思的深刻程度,也降低了回应挑战时的理性色彩。论题像一个放久了的水果一样,不知不觉地变了质:本来是“知识人应该怎样参予现实政治”,却变成了“知识人应不应该参予现实政治”,并且给出否定的回答。这样的做法,就好似古代治病时常用的“放血手术”。放血之后,病人的情况似乎能一度好转,恢复了精神和活力,实际上却对病情无补。病人患的是败血病,仅仅放血是无济于事的。必须追究“血为何而败”,并拿出让败坏了血恢复鲜活的实际医疗措施来,这才是“治本”。然而,今天的学界,意识到要对我们的“文人传统”真正“洁本”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在急着“放血”。
     我认为,缺乏人文传统的中国知识界需要从俄罗斯精神和法兰西精神中吸取有益的成份,重新建构一种健全的,具有生命活力的人文精神。我们既应该是“思想中的人”,也应该是“行动中的人”,正如加缪所说,参与时代又脱离于时代,时而在庐山之中,时而在庐山之外。做一名在从事知识生产的同时又批判现实的学者,而不放弃学者的宝贵身份,去充当政治家。关于知识分子、士、文化人的概念,我很难作出准确的辨析,姑且取其交集。“知识分子”这个名词,最早在十九世纪俄国的社会学研究中被启用。一九九六年,法国著名作家朱利亚和维勒克主编《法国知识分子字典》,以崭新的时代观念再一次定义和筛选法兰西知识分子。主编以“心灵的自由”为主要判断标准,不但收入了许多传统定义的知识分子——作家、哲学家、艺术家,也纳入了不少为人类带来“创造性思维”的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却无情地放逐了绝大部分的政治人物。因为,政治人物不可能拥有“心灵的自由”。知识人最忌讳的便是成为“政治人物”,后者终究会将前者吞噬。所以,不管鲁迅与陈寅恪之间有多么大的不同,却还是有一个共同点:保持了心灵的自由。《法国知识分子字典》提供了一个信息,也预示了一个方向。
    “文人”是缺乏反思能力的,我期待着真正意义的“学人”在中国的诞生。他们既能反思“学”,又能反思“人”,还能反思“学人”。我想以福柯关于“真理”的一段论述结束本文:“真理乃是世界中的一件事物,它只是依赖复杂的权力形式而产生的。而且,它引发有规律的权力效应。每一个社会背后皆有真理制度,有其真理的‘一般经济学’——它所接受的、并像真理一样行使的话语形式;让每个人都能区分真伪陈述的机制和情境;将价值同获得真理的技巧调和;被指定为陈述真理的人的地位。” 福柯的思想,可以作为我们思想的起点;而终点,像恒星般遥不可及。
September 25

何同彬:思想者的诗学境遇:轻翼与重轭——李德武诗歌印象

                          何同彬:思想者的诗学境遇:轻翼与重轭——李德武诗歌印象
    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什么是最可怕的呢?甚至还裹挟着阴霾一般的荒诞和耻辱?我想,那应该是"阐释"(interpretation)吧,它最可
怕之处也许在于最大程度上利用了语言的弱点——意指和道德上的模糊性。语言利用理论和知识繁衍的阐释功能,正在如蝗虫一般侵蚀着诗歌
的肌体,由此生成的审美和话语的合法性愈来愈寡廉鲜耻。
    批评是阐释的一种主要功能的显现。里尔克说,"艺术品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没有比批评更难望其边际的了。" 批评源于一种漫无边际
的欲望,如果诗歌尚能以"创造"遮掩它的粗陋的话,那批评从它诞生的本源起就授人以柄了。然而,诗人们对评论家的厌恶和工具主义的媾和
并存,双方往往可悲地在与诗歌无关的地方实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最终的受害者只有诗歌。也许,诗人们不能妥协,他们应该像捍卫生命一
样捍卫诗歌的界限,而不是任由诗歌成为一个滥情的、粗鄙的、伪理性化的话语容器,成为一个制造谋生者、谋杀者和饕餮之徒的"盛宴"。
    即便是献祭,我想它也应该始终是悲壮和庄严的。
    在评论李德武的诗歌之前,我不得不进行一种自我解剖,从而为自己的阐释留一条后路,即便我很清楚这有着班门弄斧的危险。李德武
是一位理性化诗歌写作的典型代表,在此我觉得有必要和知识分子写作区别开来,后者对知识和理性的过分依赖经常让自己显得毫无诗情,伪
装的深度所制造的审美空间逼仄又拥挤,只剩下话语羸弱的尸骸在无力地支撑着诗歌的形式感。而理性化写作建立在对诗歌创作中合理使用理
性的深刻认知上,它保证诗人能在真理和审美之间实现某种和谐,从而避免平面化写作的粗疏和苍白,维持诗歌与世界交流的可贵的强度。同
时,李德武也清醒地认识到,诗歌最终还要回到审美的自在空间。他认为:"诗并不具有引导人们认知外部世界的职能,诗只是不断地引导人们认知自己的心灵(一种感觉和感悟的过程)。这个认识和事实不免让那些把真理性作为诗歌写作目的的人失望。所以,诗永远不会让人变得更加聪明,而只能让人的内心不断的丰富。这表明试图通过占有知识,并借助知识实现对外部世界的解秘在诗歌中是行不通的。认知终归是一种求真的途径,它无法将我们带入美的天地。"(《沙之墙》)这种清醒和睿智在当下的诗人群体中并不多见。当我遍览李德武充满激情和理智的诗歌评论以后,不得不折服于他的理论准备的充沛和诗歌观点的强烈的个性化特征,他对诗歌群体的命名、后现代诗歌的危机、诗歌和语言的关系、诗人的使命感和个体化处境等方面的深刻剖析,表现了他诗歌创作者和思想者的双重身份。然而,这一双重身份勿庸置疑也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一把维护权杖的双刃剑,它要为任何形式的僭越与窥探制造血光。
  还是回到"阐释"。李德武作为一个思想者,他的阐释面对的是"作为文本的世界";而作为一个诗人,他将面对"作为世界的文本"。这两者
之间的调和并不容易。李德武90年代中前期很多诗作是以"物"的形态命名的:《隧道》、《公共汽车》、《芦苇》、《椅子》、《蔬菜或生命
》、《哑剧演员》、《大理石台阶》、《博物馆》、《教堂》、《庭院》等(这一特征也延续到他最近名为《北方•南方》、《堂里村》的两组诗歌),而且诗歌里面大量充斥着梵•高、陶渊明、但丁、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肖邦、米兰•昆德拉、波德莱尔、阿赫玛托娃、塞尚等,带有明显"意义"指向的词语。这说明作为思想者的李德武拥有一种特殊的观物的耐性,但这种耐性由于是以知识和理性为基础,以致于会在寻找诗歌与世界、语言与"物"的对应关系中,过分倚重于"意义"的指称功能。所以,这个时期的诗歌往往意象密集,叙事铺张,智慧的漫溢驱驰着词语和物的不安,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危险。诸如死亡、黎明、黄昏、秋天、音乐、圣地、亡灵、魔法、劫数、使命等词语,也暴露了作者试图以宏大的主题构想和深刻的精神属性建立文本的"意义"世界的"企图",然而最终所实现的仅仅是结构的繁复和松散,虚妄的"意义"以词语的形
式过多介入文本的空间,使得诗歌自由的"意义"呈现失去了与世界自然融合的和谐韵致。作为思想者的李德武,在面对世界的时候充当了阐释
者的角色,在这一阐释行为中所获得的物与诗、词语与"意义"之间的对应性,被人为地带入他的诗歌创作,从而使得一个创造的过程成为了阐
释的演习。对"意义"本身的过分依赖显然会限制诗人的想象力,同时也限制词语对世界的无限敞开所形成的诗意,但李德武对观物和"意义"的
执着,也保证了他在诗歌表现中实现一种尖锐的敏感性,从而把"物"背后的隐秘世界与人心灵的巨大空旷打通……
      我有些不安,指针已过零点
      我向空中留恋地挥一挥手  本意是告别
      不料,黎明满载着纸灰向我驶来……
                            ——《送一个情人坐零点班车》
    这本是94年的一首诗歌,但经过了06年的修改,恰是把"灯光"、"凋谢"、"玫瑰"等词语的庸赘给简化了,形成了具有强烈的现代意味的
明晰和透彻,从而把对"意义"本身的依赖放逐了,还原了抒情与表意的自在性。
    另外,静观者与投入者的一个区别就是,你不会在他的诗歌中燃烧起来,你也不会被某种愤怒或激情所感染,理性显然把写作中主体与
世界之间的神秘关系淡化了,把诗歌的节奏和抒情感受放慢到水流一般的耐性,叙事性开始凸显它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李德武在《九十年代诗
歌写作特征》中谈论过诗歌叙事性的作用,他总结为:叙事性旨在把诗由"说"变为"行为"或"行动":直接切入生活;叙事中的事件片断性反映
了主体的瓦解这一现实:生活的存在本身是碎片的堆积;叙事性旨在削平深度,使诗歌作品在平易、朴素的基调上呈现瞬间的存在。李德武对
叙事功能本身的思考,与他观物的耐心达到心灵上的契合,所以他在他的诗歌创作中经常会把叙事对生活常态的呈现功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但结果所实现的诗学镜像却比他的理论陈述要复杂得多。
   对《给麦可的信》、《你有六条生命》、《为母亲最后的日子守护》、《午后的就餐者》、《六顺街121号》、《10月19日的某
些回忆》、《介  质》等诗歌的阅读,无疑是对某些读者阅读经验的巨大挑战,尽管对于当代新诗而言,这种形式使用并不是新鲜的。但是叙
事的使用有一个巨大的弊病,它不仅使得诗歌节奏缓慢下来,也容易造成结构的松弛,往往会显得冗长而乏味。毕竟从本质上讲,叙事并非诗
歌独一无二的功能,它的拖沓会影响诗歌审美表现的直接性和锐利的切入感。李德武作为一个沉默的思想者,其诗学幻想显然被某种神秘的力
量所牵制,以致于他在表现世界的时候显得犹豫不决,似乎总是担忧那些诗意的瞬间会被忽略,那些生活中的平实的美感会被历史湮没。因此
,他的诗歌似乎在覆盖他流淌的心灵对时空缝隙的渗透,它们闪亮的形迹把世界的裂痕交织成一个诗学的网,但如果密度过甚,网就会板结成
龟裂的河谷。所以,我们既能从《给麦可的信》、《为母亲最后的日子守护》等篇什中发现叙事性带给我们的平淡又真诚的情感震颤:
      春天和不祥的消息一同来临
      癌细胞在骨髓里开花
      花萼的挤压阻断了下肢的知觉
      母亲平静地躺着
      耳边不时传来院子里木匠赶做棺材的声音
      生活用劳动为一位劳动妇女作结
      也会疑惑于其中不断闪现的犹疑的诗学延宕。意象显现、自然叙事如何与思想者所力图揭示的当下的诗学"此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呢?
      针线串连起凌乱的
      羽毛  她老想
      把一片麦田缝成翅膀
      这是第五次感到
      不如意
      缝好的水渠被剪断
      这意味着一片麦田
      又可以重新播种一回
      虽然还是老一套手艺
      这回 
      麦田飞过了屋顶
      这首《布鸽》希望能成为答案。"只有囚禁者才会有一种观察蚂蚁者的勃勃兴趣,才会对一道移开的阳光如此注意。"(佩索阿)阅读李
德武近期的诗作(组诗《鸱枭的草鞋》、《北方•南方》、《堂里村》等),你也许会感觉到一股浓厚的"故土"感受扑面而来,我想,他也许就
是把自己囚禁在了土地之中,才会使得他的诗歌在沉郁与笃定之中带有留连忘返的蹒跚。我在这里所使用的"故土"不是狭义上与城市对立的"故
土",它是超越了粗陋此在的精神彼岸,是诗歌的圣徒在返乡的过程中不断张望的精神故园。
      "为什么缓慢的乐趣消失了呢?以前那些闲逛的人们到哪里去了?那些民谣小曲中所歌咏的漂泊的英雄,那些游荡于磨坊、风车之间,酣
睡在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随着乡间小路、随着草原和林中隙地、随着大自然消失了吗?捷克的一句谚语,将他们温柔的
闲暇以一个定义来比喻:悠闲的人是在凝视上帝的窗口。凝视上帝窗口的人不无聊,他很幸福。"米兰•昆德拉在《缓慢》中所感慨的心灵流失
,在李德武晚近的诗歌中得到了回应。作为一个诗人,同时又是一个思想者,我们总是看到他的诗歌在承担着那把双刃剑无情的切割。对世界
和诗学的睿智的省察与思考,有时帮助他在诗歌的美学空间里得到自由飞翔的轻翼,有时又导致他在飞翔的时候被真理的重轭所束缚,不得不
向土地的深处降落……但我很欣慰地发现,无论这种降落多么得让人惋惜,我都会被这一姿态所感动,因为拥有"故土"的心灵也同时永远拥有
飞翔的热望。
      我心因一片瓦当而明澈
      随滴水轻歌
      似乎已经串入水的珠帘
      成为一架任意拨弄的竖琴
      此刻,我在青山绿水中间
      暗淡的叶子被雨水照亮
      还要什么更大的光荣
      我必有所归,闪亮如滴水
      流与止皆顺从江山的指引
      李德武曾经说过:"创作的目的——是献出自己"。
      "我越来越觉得诗歌写作是一种不可期待的事情。你走得越深,眼前就越空旷、荒凉和恐怖。但这是一种没有归途的行进,甚至不能滞留
在原地回顾一下自己。每一次都是被孤独的意志引领着走出喧嚣的人群,在无人立足的地方散步或徘徊,籍着创造擦亮的词语之光照亮四周的
黑暗。那一刻,最大的美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所以,当我看到围绕我的是寂静、寒冷的星光时,我没有抱怨,而从内心觉得是一种
需要。在诗歌的天地里,我除了准备将自己投入更黑的夜晚,感受星光的闪烁以外,不敢期待头顶上出现任何的光环。诗歌带给我的最大荣誉
就是二十年来,我一直按我自己的意愿活着,包括我以自己高兴的方式感受生命的消逝。"
      这是一颗把诗歌作为信仰的心灵,藉此李德武无疑将自己区别于当代很多诗人的精神迷失。他们往往沉溺在自以为是的虚无主义泥淖中
,诗行里漫溢着浅薄的洞悉、庸俗的呻吟、虚伪的形式、恶意的诅咒、肆虐的狂欢,而真诚的诗意则在焦灼的火焰里蒸发,点缀于巨大无边的
空洞和沉默之中。诗人丧失了诗性的"故土",面对日益自明的边缘化处境,诗人在焦虑激发的欲望的驱驰下,要么颓废在狭窄阴郁的自我空间
里,要么沦为装饰世俗化进程的"诗壳",或者靠戕害虐杀诗歌、制造争论和事件来掩盖诗歌的委顿及彰显自己的存在。诗放弃了表达真诚的爱
和沉重的依恋,就会在通往宁静天国的路途上困顿不堪。
      "呵,万能的苍穹!/还有你们,大地与光明!/你们三位一体,永恒无极,/宰割万物,施与慈爱。/那把我紧系于你们的丝带永不断裂。
/我自你们溢出,/追随你们而浪迹他乡,/现在,我已饱阅人生,/又与你们,与欢乐的神明同返故园。"(荷尔德林)李德武势必还要在他的返
乡之旅中经受轻翼和重轭的煎熬,然而这仅仅是一个美学完善的问题,只要心中永怀赤诚又坦荡的诗学信仰,那实现真正的诗学自由也就仅仅
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
 

霍俊明:作为个体诗学和新诗史概念的80后诗歌

                                           霍俊明:作为个体诗学和新诗史概念的80后诗歌
 
      目前谈论80后诗歌多少觉得有些困难也可能有些为时过早,尽管80后诗歌作为一个诗歌史概念已经被反复提及甚至激烈的争论,加之相
关的诗集、诗选和网站推出的相关活动都促进人们来关注其产生的历史背景、文化语境、文本特征以及不可避免存在的诗学问题。当所涉及的
80后诗歌和诗人的写作还处于变动的未成型期以及对80后诗歌概念的聚讼纷纭的争论还都有待于时间的必要沉淀,那么对80后诗歌就不能不谨慎待之。而实际上,不管80后诗歌作为诗歌史概念其学理性有多少,我想真正考察一种新诗现象,就80后诗歌而言,最基本的就是从这些诗歌文本的成色出发,而非是诗坛新一轮的权力话语之争和强行占领山头的不良心态。如果不是抱着种种偏见与成见,评价80后诗歌的最为恰切的姿态我想就是从具体诗人的文本出发,在这个意义上,80后诗歌更多程度是一种作为多向度的个体的诗学。
      而80后诗歌作为一个诗歌史概念显然是来自于一种惯用的代际划分,而这种划分的背后是世纪末诗人的经典化影响的焦虑意识的必然呈
现。
      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台湾,用代际来作为文学史概念是相当常见的现象,但也存在着诸多争议。李泽厚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就指
出代际概念和划分方法不是仅指生理年龄,同时也涉及到更为复杂的文化特征和社会意识,并以此为观照,将知识分子分为辛亥一代、五四一
代、大革命一代、三八式一代、解放一代和红卫兵一代 。而“朦胧诗”之后的诗歌命名大多是一种代际划分,与“第三代诗”相关的概念就不下十几种,并且这些角度各异的命名也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不同命名者之间的企图,但唯独“第三代”影响最大。返观百年新诗史,确实,以“代”来划分诗歌写作是较为通用的方式,但是以代作为划分的标准是否就是一种有效的处理方式?韦勒克和沃伦对此就表示怀疑。尽管韦勒克和沃伦认为毫无疑问,在某些历史时期文学的变化无疑是受一批年龄相仿的青年人所影响的,但这只不过是一个有力的社会影响的情况而已,仅仅以代代交替或社会阶级划分作根据是不足以解释文学变化的。诗人周伦佑也认为按一种社会的或自然的年龄对诗人作“代”的划分,或换句话说,以年龄划分诗歌,是一种相当牵强的做法 。
      确实,代际本来就相当模糊,而代代之间的差异是否就是像文学史家指认的那样界限分明,一目了然?是否代代之间就是一种更多的断
裂关系 ?是否所谓的70后诗歌与80后诗歌就是完全不相容的性质迥异的诗歌写作?以70后诗歌和80后诗歌为例,也许1970年出生的诗人与1989年出生的诗人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在心理上肯定是会有差异的,但是1979年出生的诗人和1980年出生的诗人在生理和心理上到底有怎样的差异呢?而实际上,代代之间的关系远非是黑白界限分明那样的简单,而是相当复杂,并且应该注意到即使是同一代之间也是有明显差异的。
      目前所见的以代际命名的新诗史概念,影响较大的有第三代、新生代、新世代、85一代、第四代、中间代、90年代诗歌、70后诗歌、80
后诗歌等 。80后诗歌概念在2001年前后产生,在一般界定者那里显然是指涉1980年出生的诗人的写作,而80年代诗人成长的语境显然不能离开大众文化和网络传媒文化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80后诗歌概念的提出以及相关的活动都是最初经由网络传播开来的,围绕着80后诗歌的争论也主要是在“扬子鳄”、“漆”等网络论坛上展开。
      较之百年新诗史上的诗歌概念大多是出于当事人之外的评论者的命名,80后诗歌是当事人自我命名的结果。80后诗人急于推出80后诗歌
概念不免有些草率,而这种草率的动因则是出于世纪末诗人的影响的焦虑。当第三代、第四代、中间代、70后诗人纷纷走上诗坛的历史地平线
的时候,在世纪末的氛围中出生于80年代的诗人的蠢蠢欲动、急于挤进诗歌队伍的行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于是,在70年代诗人推出各种70后诗人诗选》并产生不小的影响的后,80年代出生的诗人也编选了一些“80后诗选”。
      实际上我们在谈到80后诗歌时最终都离不开对具体诗人的认知与评价,而80后诗人的数目显然不是小数。80后诗人啊松啊松在《80后文
献整理(2000,12-2003,3)》中提到了8位诗评家和所谓的“80后诗人全体英雄大榜”计200余人。面对长长的80后诗人名单,一个重要的不能忽视的诗学难题摆在面前。当有诗人和研究者试图以大而无当的条条框框来规约和总结80后诗歌时多少是一件荒唐的事情。面对所列举的200多位诗人,试问真正通读这些诗人作品的读者存在吗?在我的阅读视野中,所谓的80后诗人我约略知道春树、老刀、朵孩、三米深、谷雨、巫女琴丝、阿斐、唐不、丁成、潇潇枫子、山上石等。如果对诗人的诗作都没有全面的了解又何以对之进行名目繁多、冠冕堂皇或不怀好意的评价呢?
      对80后诗歌无论是作为一种诗歌史概念还是作为一种写作现象我更情愿从具体的诗人诗作的视域出发来进行考察。应该说80后诗界的行
动主要还是在网络等媒体上,状态也比较纷繁错乱,80后诗人的写作也还处于远未成型的发展阶段,也谈不上形成一种一代人的具有倾向性的
整体风格的诗歌写作。较之比80后诗人在年龄上年长的诗人我倒是看到了一种较为稳定的可以呈现的诗学特征,这种诗学特征在80后诗人这里反倒有些模糊。换言之,80后诗歌中不乏优秀的甚至的优异的诗人,但是面对着刚刚浮现的诗歌现象还是应该经过必要的时间积淀。但是出于各种考虑目前已经有媒介推出了所谓的“80后诗歌排行榜” 。编选者声称入选本次《中国80后诗人排行榜》的,是我们迄今为止所见的最优秀的中国80后诗人。“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抵达存在的真实,或创造独特的审美空间”。“与前几代诗人相比,眼界开阔、思想解放是他们的明显优点,而对物质的驳斥与自我嘲讽是他们区别于前几代诗人的本质所在。……他们的写作仍在成长之中,他们所创造的诗歌已经在艺术星空中闪烁。时代为证,历史必将记住他们的名字:唐不遇、木桦、谷雨、羊、阿斐、肖水、AT、蒋峰、春树、莫小邪”。编选者的这段赞誉之词多少有些矛盾,尽管在我的阅读体验中确实有出色的80后诗人出现,但是既然这些诗人的写作仍处于未定型的“成长”之中,那么草率的推出80后诗人排行榜而将之经典化显然就有悖常理。
      对于80后诗歌注定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众说纷纭的话题,我也希望对于80后诗歌要客观对待,赞赏其中的优异诗作和不忽视其存在
的诗学问题都是研究者应坚持的基本立场。希望在祛除时间神话的前提下,在新世纪的诗坛上,出现重要的青年诗人,如果80后诗歌作为诗歌
史概念成立的话,希望这些诗人一路走好!对于诗人而言,唯有勤恳的写出好诗,此外无它。
                                                                                                                                        2006-9-11于北京
 
【简   介】  霍俊明(1975-),河北丰润人,文艺学博士,《新诗界》副主编,主要从事20世纪新诗与新诗史研究。已在《文学评论》、《
文艺评论》、《当代作家评论》、《北京师范大学学报》、《诗刊》等发表学术论文多篇,论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资料和各种报刊转载,曾
获新锐批评(诗歌)奖,2005年青年诗歌评论奖等。
E-mail:hongshailibai@sina.com
【通讯地址】
北京西城黄寺大街什坊街2号 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 100011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100089

俞敏洪:和青年学生分享改变一生的5句话

                                     俞敏洪:和青年学生分享改变一生的5句话

      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有几句话对我来说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我愿意来和大家分享一下……
   
      第一句 优秀是一种习惯
      这句话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的。如果说优秀是一种习惯,那么懒惰也是一种习惯。
      人出生的时候,除了脾气会因为天性而有所不同,其他的东西基本都是后天形成的,是家庭影响和教育的结果。所以,我们的一言一行
都是日积月累养成的习惯。我们有的人形成了很好的习惯,有的人形成了很坏的习惯。到20岁左右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自觉意识,已经开始
明白什么样的习惯会使我们终身受益。
      所以我们从现在起就要把优秀变成一种习惯,使我们的优秀行为习以为常,变成我们的第二天性。
     让我们习惯性地去创造性思考,习惯性地去认真做事情,习惯性地对别人友好,习惯性地欣赏大自然。
     我的很多习惯都是在办“新东方”的这十几年中逐渐养成的,包括我对待老师和员工的态度,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你养成了优秀的习惯
,在人们眼中你就会显得优秀。
      比如,让我们今天就学会微笑,把悲伤留给自己,把快乐带给别人。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职业性的微笑,只要你笑了,就会很美丽很好
看,就会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在西方社会,你走到很多地方人们都在微笑,尽管你知道那是职业性的,你依然能感觉这些微笑的人们很亲切

      如果我们“新东方”的员工每个人都板着脸上班,大家就会感觉像窒息了一样,可能我们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一定在“新东方”干了,
除非他是个喜欢受气的受虐狂。
       
      第二句 生命是一种过程
      事业的结果尽管重要,但是做事情的过程更加重要,因为我们是在每一天的过程中生活,每一天都不幸福,就等于整个生命都不幸福。
所以尽管我们注重事业的结果,因为结果好了我们会更加快乐,但过程使我们的生命充实。   
     人生命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死亡,我们不能因此说我们的生命没有意义。欢乐是生命本身的渴望,人类是世界上惟一会笑的动物,但不是
惟一懂得欢乐的动物。所有的动物都有欢乐的天性,这从很多小动物欢乐地奔跑和嬉戏中能够看出来。     
     人类的生存常常必须有比维持生存更高的目标,因为人类除了物质生活,还必须要有精神生活的满足,因此人类必须比动物付出更艰辛
的劳动。在物质方面,我们希望今年2000元一个月的工资,明年通过自己的努力变成3000元一个月,毕竟2000元和3000元给我们带来的生活质
量是不一样的。但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使精神生活大获全胜。   
     曾国藩说过:“但问耕耘,莫问收获”。他并不是说我们不要收获。曾国藩的意思很简单,把种子撒进地里,种子自然会成长,长到最
后自然会有收获,但是在维护庄稼成长的过程中给它浇水和施肥更为重要。因为只有这样,庄稼才会长得健壮,收获才会更好。另外,你每天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过程是你人生最美好的体验。迎着太阳的你走向美丽的大地,看着夕阳西下,你扛着锄头回家,这种感觉难道不是
很美好吗?差不多到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了。   
     所以大家一定要寻求每一天的充实。世界上很少有永恒,大学生谈恋爱,每天都在信誓旦旦地说我会爱你一辈子,这实际上是不真实的
,只是在表达一种愿望而已。但我们还是在说,因为至少在那一刻,我们这样的表达是真实感情的流露。追求永恒的爱是人类共同的梦想,因
为人在爱中永远充实。但现实生活并不是这样的,统计数据表明,大学生谈恋爱的100对里有90对最后会分手,最后结婚了的还有一半会离婚。    
     你说爱情能永恒吗?所以最真实的说法是:“我今天,此时此刻正在真心地爱着你。”明天也许你会失恋,失恋后我们会体验到失恋的
痛苦。   
     那我们就去体会,去体验,这种体验也是丰富你生命的一个过程。
   
        第三句 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并不一定是直线    
     特别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做事情的过程中,我们很难直截了当就把事情做好。我们有时需要等待,有时需要合作,有时需要技巧。
      也许飞机能够在两点之间直飞,但即使飞机飞行,如果前面有个大气流,也通常只能绕过那个大气流飞行。我们做事情会碰到很多困难
和障碍,有时候我们并不一定要硬挺、硬冲,我们可以选择有困难绕过去,有障碍绕过去,也许这样做事情更加顺利。   
     大家想一想,我们和别人说话还得想想哪句话更好听呢。尤其在中国这个比较复杂的社会中,大家要学会想办法谅解别人,要让人觉得
你这个人很成熟,很不错,你才能把事情做成。
   
      第四句 只有知道如何停止的人才知道如何加快速度    
     汽车的质量越高,开得就越快。比如像奔驰和宝马这一类车,它们的高质量不仅体现在发动机系统上,还体现在刹车系统上。你开这些
车的时候,就敢于高速行驶,因为你知道,只要你踩刹车,车就能稳稳地停下来,不至于翻车或跑到马路外面去。但当我们开夏利车的时候,
我们一定不会开得和奔驰车一样快,因为我们知道如果让它跑得太快了,就很难刹车了,说不定就会撞栏杆或者翻了。所以说,没有把握停下
来的人是跑不快的人。   
     我在滑雪的时候,最大的体会就是停不下来。     
     我刚开始学滑雪时没有请教练,看着别人滑雪,觉得很容易,不就是从山顶滑到山下吗?于是我穿上滑雪板,哧溜一下就滑下去了,结
果我从山顶滑到山下,实际上是滚到山下,摔了很多个跟斗。我发现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停止,怎么保持平衡。最后我反复观察别人是怎么停
,怎么滑的,然后再一点点地学,反复练习怎么在雪地上、斜坡上停下来。   
     练了一个星期,我终于学会了在任何坡上停止、滑行、再停止。这个时候我就发现自己会滑雪了,就敢从山顶高速地往山坡下冲。因为
我知道只要我想停,一转身就能停下来。只要你能停下来,你就不会撞上树、撞上石头、撞上人,你就不会被撞死。因此,只有知道如何停止
的人,才知道如何高速前进。
   
      最后一句 放弃是一种智慧,缺点是一种恩惠    
     有一次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这句话,开始不理解,但在生活和工作中,终于开始明白其中的意义。在生活中,我们最愚蠢的行为就是太执
著于自己的东西,把自己的东西捏着不放,不愿意放弃。结果呢,你捏着不放,别人就不会把他的东西和你一起分享。没有放弃就没有得到,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我在这里给大家讲一下分享理论。当你拥有六个苹果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它们都吃掉,因为你把六个苹果全都吃掉,你也只吃到了六个
苹果,只吃到了一种味道,那就是苹果的味道。     
     如果你把六个苹果中的五个拿出来给别人吃,尽管表面上你丢了五个苹果,但实际上你却得到了其他五个人的友情和好感。以后你还能
得到更多,当别人有了别的水果的时候,也一定会和你分享,你会从这个人手里得到一个橘子,那个人手里得到一个梨,最后你可能就得到了
六种不同的水果,六种不同的味道,六种不同的颜色,六个人的友谊。   
     人一定要学会用你拥有的东西去换取对你来说更加重要和丰富的东西。在人与人之间学会交换和分享,这个收获百倍于你一个人把六个
苹果吃掉的收获。这是因为你放弃了五个苹果而获得的,所以大家想一想,放弃是不是一种智慧?   
     那什么叫“缺点是一种恩惠”呢?就像我们刚开始说的那样,如果我们是完美的,我们就没有了发展的空间。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这人还有什么活头?做人最大的乐趣在于通过奋斗去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有缺点意味着我们可以进一步完美,有匮乏意味着我们可以进
一步努力。   
     我在美国看过一部电视片,讲的是一位富翁给后代留下了用不尽的遗产,结果他的后代全都变成了吸毒的、自杀的、进监狱的,或者精
神病患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位富翁给自己后代留下的钱太多了,以致他们不需要劳动就可以继承一大笔财产。继承一大笔财富,就几
乎什么都能买到。   
     大家都知道钱的作用在于能买到物质世界上你所需要的全部东西,但惟一买不到的就是你心灵的充实、别人的友情以及你真诚的爱情。
由于这些都是买不到的,所以你越有钱,心灵就越空虚,你就会极力用钱来填补自己的空虚,最后没有办法了就只能以吸毒来代替,使自己进
入一个虚幻的世界。   
     所以我说,当一个人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他的生存空间就被剥夺掉了。如果我们每天早上醒过来,感到自己今天缺点儿什么,感到自己
还需要更加完美,感到自己还有追求,那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