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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1月18日

特朗斯特罗默: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特朗斯特罗默: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世纪金链”之五)

                                       □北 岛

一  

  蓝房子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是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Tomas Transtromer)的别墅。那房子其实又小又旧,得靠不断翻修和油漆才能度过瑞典严酷的冬天。
  今年3月底,我到斯德哥尔摩开会。会开得沉闷无聊,这恐怕全世界哪儿都一样。临走前一天,安妮卡(Annika)和我约好去看托马斯。从斯德哥尔摩到托马斯居住的城市维斯特若斯(Vasteras)有两个小时路程,安妮卡开的是瑞典造的红色萨巴(Saab)车。天阴沉沉的,时不时飘下些碎雪。今年春天来得晚,阴郁的森林仍在沉睡,田野以灰蓝色调为主,光秃秃的,随公路起伏。
  安妮卡当了十几年外交官,一夜之间变成上帝的使者——牧师。这事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儿不町思议,好像长跑运动员,突然改行跳伞。安妮卡确实像运动员,高个儿,短发,相当矫健。我1981年在北京认识她时,她是瑞典使馆的文化专员。西方,那时还是使馆区戒备森严的铁栏杆后面一个相当抽象的概念。我每次和安妮卡见面,先打电话约好,等她开车把我运进去。经过岗楼,我像口袋面粉往下出溜。
  1983年夏末,一天中午,我跟安妮卡去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吃饭。下车时,她给我一包东西,说是托马斯最新的诗集《野蛮的广场》,包括马悦然(Coran Malmqvist)的英译稿和一封信。马悦然在信中问我能不能把托马斯的诗译成中文,这还是我头一回听到托马斯的名字。
  回家查词典译了九首,果然厉害。托马斯的意象诡异而辉煌,其音调是独一无二的。很幸运,我是他的第一个中译者。相比之下,我们中国诗歌当时处于一个很低的起点。
  1985年春天,托马斯到北京访问。我到鼓楼后边的竹园宾馆接他。那原是康生的家,大得让人咋舌。坐进出租车,我们都有点儿尴尬。我那时英文拉不开栓,连比划带进单词都没用,索性闭嘴。最初的路线我记得很清楚:穿过鼓楼大街,经北海后门奔平安里,再拐到西四,沿着复外大街向西......目的地是哪儿来着?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那辆丰田出租车开进虚无中。只记得我紧张地盯着计价表上跳动的数字:兜里钱有限。
  没过两天,我又陪托马斯去长城。那天作家协会出车,同行的还有《人民画报》社瑞典文组的李之义。他把作协的翻译小姐支走,小姐也乐得去买买衣服。李之义是我哥们儿,没的说,除了不得不对司机保持必要的防范。那年头,我们跟托马斯享受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坐专车赏景,还在长城脚下的外国专家餐厅蹭了顿免费的午餐。
  那天托马斯很高兴,面色红润,阳光在他深深的皱纹中转动。他触摸那些城垛上某某到此一游的刻字,对人们如此强烈地要被记住的愿望感到惊讶。我请他转过头来,揿动快门。在那一瞬间,他双手交叉,笑了,风掀起他开始褪色的金发。这张照片后来上了一本书的扉页。那书收入托马斯诗歌的各种译文,包括我译的那几首。

  果戈理
  
  夹克破旧,像一群饿狼
  脸,像一块大理石片
  坐在信堆里,坐在
  嘲笑和过失喧嚣的林中。
  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
  
  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
  瞬息点燃荒草
  天空充满了蹄角,天空下
  影子般的马车
  穿过父亲灯火辉煌的庄园
  
  彼得堡和毁灭位于同一纬度
  (你从斜塔上看见)
  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
  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
  
  这里,像往日被笑声的兽群围住
  他陷入饥饿的利爪
  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
  人群摇晃的桌子
  看,外面,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
  登上你的火马车吧,离开这国家!
  (李笠译)
  

  果戈理
  
  夹克破得像狼群
  脸像大理石板。
  在那轻率而错误地沙沙作响的小树林中
  坐在他的信件的圈里,
  心像一片纸屑穿过充满敌意的通道
  而飘动着。
  
  日落现在像一只狐狸匍匐爬过这个国度,
  一瞬间点燃草丛,
  空间充满角与蹄,而下面
  双座四轮马车像影子一样在我父亲那亮着灯的
  院落之间悄悄滑动。
  
  圣彼得堡与湮灭处于同一纬度
  (你看见那斜塔上的美人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周围,穿斗篷的穷人
  像一朵水母漂浮。
  
  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
  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
  人们摇晃的桌子。
  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
  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
  (董继平译)
  
  
  果戈理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
  面孔像大理石片。
  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
  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
  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
  走廊。
  
  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
  转瞬间点燃青草。
  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
  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
  亮着灯的院子。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
  (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
  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
  那披斗篷的穷汉。
  
  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
  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
  人类摇晃的桌子。
  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
  (北岛译)
  
  李笠和董继平均为托马斯的重要译者,他们分别把托马斯的诗全部翻成中文,结集在国内出版。李笠是从瑞典文译的,董继平是从英译本转译的。
  我一向认为李笠的译文很可靠,本无意挑战他的译本。当我重读弗尔顿(Robin Fulton)的英译本(依我看这是最值得信赖的译本)后,我对李笠的翻译感到不安,于是决定自己动手重译这首诗。除了弗尔顿的英译本外,我还参考了李之义的中译本,为保险起见,我最后请马悦然来把关,他只对一个词提出修改建议。
  在我看来,李笠的译文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力度。托马斯的诗歌风格冷峻节制,与此相对应的是修辞严谨挑剔,不含杂质。而李笠用词过于随便,节奏拖沓,消解了托马斯那纯钢般的力量。例如,哦,心脏似一页纸吹过冷漠的过道,首先在原文中没有感叹词;其次,双音词心脏在这里很不舒服,让人想到医学用词。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拖泥带水,而且土地不够准确(我译成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这身穿大衣的可怜虫/像海蜇在冰冻的街巷漂游,大衣不够确切,应为斗篷,这样才能和海蜇构成联想关系,可怜虫应为穷汉,因为这个词在原作中并无贬意。但群兽早巳走出高出树木生长的地带(我译成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由于树线这个关键词没译出来,致使全句溃散不得要领。
  另外,李笠的翻译中有明显的错误和疏忽,例如,(你从斜塔上看见)应为(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他陷入饥饿的利爪应为守斋,只要知道果戈理因守斋而病死的背景,就不会犯此错误。人群摇晃的桌子应为人类摇晃的桌子,对比之下,人群使这个意象变得混乱浑浊,而人类则使它站立,获得重量。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应为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烙与焊,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再就是李笠对标点符号及分行的不在意,也显示了翻译中的轻率。标点符号和分行是一首诗结构中的组成部分,其重要程度正如榫之于桌子、椽之于屋顶一样。特别是分行,由于中文和西文语法结构的巨大差别,虽然很难一一对应,但要尽量相伴相随,以便让读者体会其结构的妙处。
  尽管如此,和董继平的译本相比,李笠的译本可算得上乘了。只要扫一眼董译本那其长无比的句式就够了。仅举最后一段为例:在这里,笼罩在斋戒中,是那些从前被欢笑的畜群包围的人,/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人们摇晃的桌子。/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于是乘着你的火焰之车上升吧,离开这个国度!这是诗歌吗?这是托马斯的诗歌吗?这风格不正与托马斯那凝练的创作原则背道而驰吗?再来看看其中的错误。第一句明明是单数,那守斋的人即果戈理本人。而第二句由此导致了个更大的错误,把畜生当成人:但这些人很久以前就把自己远远带到树行上的草地(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人们摇晃的桌子,则是和李笠犯了类似的错误。看看外面吧,看见黑暗怎样剧烈地焚烧整整一条灵魂的星系(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剧烈地焚烧其实就是焊住,一个关键词的误用就完全废了这神来之笔。最后一句应为乘上,而非乘......上升,这有本质的区别。由于篇幅所限,在此就不多费笔墨了。
  言归正传。《果戈理》是托马斯的最早期的作品之一,收入他的第一部诗集《诗十七首》(1954年)。果戈理是俄国十九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死魂灵》、喜剧《钦差大臣》等。其生平有几个重要因素与此诗有关,其一,他出生在乌克兰一个地主家庭,在乡下长大。其二,父亲早逝,他离家去彼得堡谋生,结识了普希金等人,彼得堡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城市。其三,他一生贫困,终身未娶,死时年仅四十三岁。临终前,他被一个神父所控制,听其旨意烧掉《死魂灵》第二卷手稿;并在封斋期守斋,极少进食,尽量不睡觉以免做梦。守斋致使他大病而终。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面孔像大理石片。/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走廊。我在教书时,一个美国学生指出,由于外套这个词也有书封套的意思,故此诗是从一本书开始的。我认为有道理。从他的阅读切人点出发,面孔像大理石片(扉页肖像)、坐在书信的树林、心飘动像一张纸变得顺理成章。是的,这首诗正是从阅读果戈理开始的,一种由表及里的阅读。最后一句非常奇特,心飘动像一张纸,即写作;而走廊用的是复数,令人想到迷宫,显然指的是写作中的迷失。
  第二段充满了自然意象,是对果戈理在乡下的童年生活的回顾: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转瞬间点燃青草。/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下面/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亮着灯的院子。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使整个画面变得生动,由未被说出的火红的颜色点燃青草,而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显然是点燃的结果,似乎是烟在孩子眼中的幻象,那马车像影子滑过我父亲/亮着灯的院子。在这里,马车代表出走的愿望,和结尾处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相呼应。
  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在冰封的居民区像海蜇漂浮/那披斗篷的穷汉。与第二段的明亮的梦幻基调形成对比,第三段由沉重阴郁的都市意象组成,显然和果戈理在彼得堡的生活有关。仅一句代表了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你看见倾斜的塔中的美人了吗),用括号以示和现实的区别。彼得堡和毁灭在同一纬度是妙句,其妙首先妙在结构上,在起承转合上节外生枝,让人警醒;再就是妙在其独特的隐喻效果,把一个城市和毁灭这样的抽象名词用纬度并置,让地理历史及个人命运压缩在一起,使这隐喻变得非常之重。
  最后一段把全诗推向高潮:这里,那守斋人曾被欢笑的牲口包围,/而它们早就去往树线以上的远方。果戈理临终前守斋,成为注脚。欢笑的牲口作为童年的伙伴,已经永远消失。树线其实是生命之线,而树线以上的远方暗指死亡。人类摇晃的桌子,是典型的托马斯式的警句风格——稳准狠,既突然又合理,像炼丹术一般。我们人类的桌子,难道不是在摇晃吗?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依我看,是这首诗中最妙的一句。如果只是灵魂的银河并没有什么,但黑暗和焊住一下激活了它。那种窒息感(即人类的精神困境),却用如此辉煌的意象照亮,想想看,这个意象太大了,要用什么样的尺子才能衡量它?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如果马车第一次出现指的是离开家乡的话,那这次则代表了死亡与超越。
  用一首短诗来概括一个作家的一生,谈何容易?但托马斯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他从阅读开始进入果戈理的生活,从童年到彼得堡直到死亡;不仅涉足作家的一生,也涉及其内在的危机,并由此展示了人类普遍的困境。
  我刚刚收到托马斯的妻子莫妮卡(Monica)的电子邮件,她告诉我,托马斯写《果戈理》年仅十八岁。让我大吃一惊。大多数诗人是通过时间的磨砺才逐渐成熟的,而托马斯从一开始就显示出惊人的成熟。甚至可以说,托马斯的写作不存在进步与否的问题——他一出场就已达到了顶峰,后来的写作只不过是扩展主题丰富音域而已。



  
  记忆
  
  "我的一生。"一想到这词句,我就在眼前看见一道光。再细看,它形如有头有尾的彗星。最明亮的终点,是头,那是童年时代及其成长。核心,最密集的部分,是幼年,那最初的阶段,我们生活最主要的特征已被决定。我试图回忆,试图从中穿越。却很难进入那密集的领域,那是危险的,好像我在接近死亡本身。彗星越往后越稀疏——那是较长的部分,是尾巴。它变得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宽。我现在处于彗星尾巴相当靠后的部分,我写下这时我六十岁。
  我们最早的经验是最难以接近的部分。复述,关于记忆的记忆,突然照亮生活的情绪的重建。
  我最早可追溯的记忆是一种感觉。一种骄傲的感觉。我刚满三岁,那被宣称为意义重大,即我已经长大了。我从一个明亮房间的床上,爬到地板上,吃惊地意识到我已长大成人。我有个娃娃,我起了个我能想到最关的名字:卡琳·斯宾娜(Kalin Spinna)。我待她不像娃娃,更像个同志或情人。
  我们住在斯德哥尔摩。父亲仍是家庭成员,但很快就要离开。我们的方式挺"现代",从一开始我就对父母直呼其名。外公外婆住得很近,就在街角。
  我外公生于1860年。他做过领航员,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七十一岁。奇怪的是,他跟自己的外公的年龄也差这么多,他外公生于1789年:巴士底狱的风暴,安杰拉兵变,莫扎特写下他的单簧管五重奏。回到时间中两个相等的步子,两大步,其实没有那么大。我们能够到历史。
  外公说话的方式属于十九世纪。他的很多表达在今天似乎极为过时。但从他嘴中,到我的耳朵,显得自然而然。他个儿不高,小白胡子,天生的钩鼻子——按他自己的话"像土耳其人的鼻子"。他天性活泼,会突然发火。偶尔发发火都不过分,很快就风平浪静。他是那种从没有进攻性的人。那是真的,他息事宁人,以致冒着被扣上软弱的危险。
  离婚后,母亲和我搬到一个中等偏低收入的公寓。住在那儿的人混杂彼此接近。关于那儿的记忆如三四十年代的电影镜头井然有序,有一串恰如其分的人物。可爱的门房,我崇拜她那极简洁的丈夫,主要是因为据说他由于英勇接近危险的机器而煤气中毒。
  时不时有个把不属于那儿的过客。偶然喝醉的人在楼梯上清醒过来,乞丐一周几次会来按门铃。他们站在门廊嘟哝。母亲给他们做三明治———她宁可给他们面包而不是钱。
  我五六岁时,我们的保姆名叫安娜—丽萨(Anna—lisa),她来自瑞典南方。我觉得她很有吸引力:金黄的鬈发,翘鼻子,带点儿南方口音。她在画画上极有天赋。迪斯尼人物是她所长。我在三十年代未那些岁月几乎从未中断画画。外公带回家一卷棕色的纸,是副食店用的那种,我用连环画填满。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五岁时自学写作。然而进展太慢。我的想象需要更快的表达。我甚至没有足够的耐心把画画好。我发展出一种速写式的方法,暴力动作中人物,伤筋断骨的剧情却无细节。连环画只供我自己消遣。
  三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在斯德哥尔摩的中心迷失了。母亲和我参加学校的音乐会。在出口的拥挤中,我没抓住她的手。由于我太小而没人注意,我无助地被人流带走。黑暗降临。我站在那儿,丧失了所有的安全感。我周围有人,但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我无依无靠。那是我第一次死亡经验。
  在最初的惊慌后我开始动脑筋,走回家是可能的。绝对可能。我们是坐公共汽车来的。我像往常那样跪在座位上看窗外。曾穿过卓特宁街(Drottninggatan)。我现在要做的很简单,沿原路一站一站走回去。
  我走对了方向。长途跋涉中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抵达诺伯罗(Nonbro)并看到桥下的水。车辆很多,我不敢穿过马路。我转向一个站在旁边的男人说:"这儿有这么多车。"他牵着手带我过马路。
  然而他离开我。我不明白,他和别的陌生成人觉得一个小男孩暗夜独自在斯德哥尔摩漫游挺正常。我回家靠的是和狗和信鸽一样内在的神秘罗盘——无论它们在哪儿放走总是能找回家。我不记得那些细节。那么,是的,我记得——我记得我的自信越来越强,当我终于回到家时我十分欣喜。外公见到我。我绝望的母亲正在警察局办理寻找我的手续。外公坚韧的神经没有垮;他待我很自然。他当然高兴,但并未大惊小怪。让人觉得既安全又自然而然。
  ——摘自《记忆看见我》(托马斯关于童年及青少年生活的回忆录,我在翻译中做
了摘编删节,下同)
 

  快到维斯特若斯,安妮卡用手机和莫妮卡联系,确认高速公路的出口和路线。托马斯住在一片灰秃秃的没有性格的排房里——我紧跟攥着门牌号码的安妮卡东奔西突,在现代化的迷宫寻找托马斯。
  他出现在门口,扔下拐棍,紧紧搂住我。那一瞬间,我真怕我会大哭起来。莫妮卡说:"托马斯正要出去散步......看看我们的托马斯,要不是这两天感冒,简直像个明星......"待坐定,我才能真正看到他。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气色很好,眼睛恢复了中风前的镇定。
  1990年12月,我得到托马斯中风的消息,马上给莫妮卡打电话。她哭了,"托马斯是个好人......他不会说话了......我能做什么?"莫妮卡是护士,托马斯中风后她辞了职。1991年夏天我来看望他们,托马斯显得惊慌而迷惘。他后来在诗中描述了那种内在的黑暗:他像个被麻袋罩住的孩子,隔着网眼观看外部世界。他右半身瘫痪,语言系统完全乱了套,咿咿呀呀,除了莫妮卡,谁也听不懂。只见莫妮卡贴近托马斯,和他的眼睛对视,解读他的内心。她也常常会猜错,托马斯就用手势帮助她。比如把时间猜成五年,手指向右增加,向左减少,微妙有如调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在托马斯和莫妮卡的现实中是真的,他们跨越了语言障碍。
  如今托马斯能说几句简单的瑞典话,常挂在嘴边的是"很好"。托马斯,喝咖啡吗?——很好。去散散步吧?——很好。要不要弹钢琴?——很好。这说明他对与莫妮卡共同拥有的现实的满意程度。我给托马斯带来一套激光唱盘,是格林·高尔德(Glenn Gould)演奏的巴赫第一、第五和第七钢琴协奏曲,他乐得像个孩子,一个劲儿向莫妮卡使眼色。在我的请求下,他用左手弹了几支曲子,相当专业。弹完他挥挥手,抱怨为左手写的谱子太少了——如今莫妮卡"翻译"得准确无误。
  女人们去厨房忙碌,我和托马斯陷人头一次见面的尴尬中。我说了点儿什么,全都是废话。我剥掉激光唱盘上的玻璃纸,把唱盘交给托马斯。放唱盘的自动开关坏了,用一根黑线拴着,托马斯熟练地把唱盘放进去。在高尔德演奏第一协奏曲的前几秒钟,他突然大声哼出那激动人心的第一乐句,吓了我一跳。他两眼放光,让位给伟大的钢琴家和乐队,自己摸索着坐下。音乐给了我们沉默的借口。
  茶几上,那团成一团的玻璃纸,像朵透明的花慢慢开放。

 

  打开与关闭的房子
  
  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
  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
  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
  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
  
  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
  "大赦,"低语在草中走动:"大赦。"
  一个小男孩在奔跑
  捏着一根斜向天空的隐形的线
  他狂野的未来之梦
  像一只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从高处能看见远方无边的蓝色针叶地毯
  那里云影静静地站着
  不,在飞
  (李笠译)
  

  开启和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他的作品像一只手套那样来感觉世界。
  他在中午歇息一会儿,把手套放在架子上。
  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
  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
  
  实行灯火管制的房子在外面的春风中离开。
  "大赦",低语在草丛中流动说:"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一根倾斜在空中的无形之线全速奔跑
  他未来的狂野之梦在天上像一只大于城郊住宅区的风筝飞翔。
  
  更远的北方,你从顶峰上可以看见松林那无际的蓝色地毯。
  云朵的影子在其中
  正在变得静止。
  不,正在飞翔。
  (董继平译)
  

  开放与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其手套般的职业感觉世界。
  他中午休息一会儿,把手套搁在架子上。
  它们突然生长,扩展
  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
  "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
  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
  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
  
  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
  云影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不,在飞。
  (北岛译)
  
  首先我们会注意到李笠对分行和标点符号的疏忽。第二段明明是四行,让他剁成六行,第三段本来是四行,让他粘成三行,把原作四行一段的对称结构弄得面目皆非。更主要的是误译的地方太多。例如,第——句有人专把世界当做手套来体验就有问题,不是有人而是一个人,不是专把......来体验这样的强制性语态而只是感觉,再就是他把职业这层意思给省了。第二句他白天休息一阵,脱下手套,把它们放在书架上,白天应为中午(或正午),书架应为架子,原作中没有提到脱下。这句多少反映了李笠翻译中的普遍性问题,一,用词随便;二,拖泥带水,第三句手套突然变大,舒展身体,舒展身体应为扩展。第四句用黑暗填满整间房屋,是从内部翳暗而非用黑暗填满。第二段第一句漆黑的房屋在春风中站着,应为: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好了,就此打住。无论如何,李笠是个严肃的译者,他至少提供了托马斯肖像的一个侧面。
  至于董译本,我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问题所在。我只想指出其中—处重大错误:它们在那里突然生长,展开/又从里面对整栋房子实行灯火管制。打哪儿来的灯火管制?还戒严呢。把翳暗翻成灯火管制,这也太离谱了吧?
  我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界感到担忧。与戴望舒、冯至和陈敬容这样的老前辈相比,目前的翻译水平是否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大大落后了?若真是如此,原因何在?记得八十年代中期我翻译《北欧现代诗选》时,作为出版者的湖南人民出版社有一套很严格的选稿与译校制度。首先要和主持这套"诗苑译林"丛书的彭燕郊先生协商,提出选题计划,再由懂外文的资深编辑对译本作出评估,提出修改建议,并最后把关。而如今,眼见着一本本错误百出、诘屈聱牙的译诗集立在书架上,就无人为此汗颜吗?
  先来看这首诗的题目"开放与关闭的空间"。邹安娜·班吉尔(JoarlrlaBakier)指出:"他的诗常常在探察睡与醒的边界,意识与做梦的边界。"托马斯自己说过:"我的诗是聚合点。它试图在被常规语言分隔的现实的不同领域之间建立一种突然的联系:风景中的大小细节的汇集,不同的人文相遇,自然和工业交错等等,就像对立物揭示彼此的联系一样。"这首诗正是处在开放与关闭的边界,通过从关闭走向开放的过程而揭示彼此的联系。
  托马斯谈到他的创作过程时说:"我常常从一个物体或状态着手,为诗建立一个‘基础'。这基础有时是一个地点。诗从一个意象中渐渐诞生......我用清晰的方法描绘我感受到的神秘的现实世界。"这首诗正是从手套这个意象开始。手套意味着个人与世界的一种劳动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发生变化,并由此产生一种突然的紧张:它们突然生长,扩展/从内部翳暗整个房子。
  第二段从关闭的空间转向开放的空间:翳暗的房子远在春风中。/"大赦,"低语在小草中蔓延:"大赦。"一个新的观察角度,即从开放的空间,拉开了与翳暗的房子的距离,于是有了大赦,在小草中迅速传播。在翳暗的房子这一沉重意象的反衬下,小草、低语和大赦带来了如释重负的解放感,特别是小草和大赦之间的对应,真是神奇。一个男孩拉着斜向天空看不见的线奔跑/他对未来的狂想像比郊区更大的风筝在飞。放风筝的男孩可以看作是对大赦的具体化,以及对开放的空间的进一步推进。
  如果说第二段是平视的话,最后一段则是俯视,即在一个更加开放的空间:往北,从顶峰你能看到无边的松林地毯/云影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在飞。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登高是个重要主题,不仅为获得更广阔的视野,也是为了反观内心超越尘世。在这里有异曲同工之妙。结尾处的静与动,恰恰揭示了开放与关闭的互动关系:第一段指的是一种类似幽闭恐怖感的内在危机(静);第二段则是一种释放,以及对自由的渴求(动);而第三段是超越,是更高层次上的返朴归真(静与动)。
 

  问:你受过哪些作家影响?
  答:很多。其中有艾蕴亍⑴了菇荻煽恕姥藕腿鸬涫税?寺薹颉?
  问:你认为诗的特点是什么?
  答:凝练。言简而意繁。
  问:你的诗是否和音乐有着密切的联系?
  答:我的诗深受音乐语言的影响,也就是形式语言、形式感、发展到高潮的过程。从形式上看,我的诗与绘画接近。我喜欢画画,少年时我就开始画素描。
  问:你对风格足怎么看的?
  答:诗人必须敢于放弃用过的风格,敢于割爱、消减。如果必要,可放弃雄辩,做一个诗的禁欲主义者。
  问:你的诗,尤其早期的诗,试图消除个人的情感,我的这一感觉对不对?
  答: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找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完成一首诗需要很长时间。诗不是表达"瞬间情绪"就完了。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间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对立物的结合。
  问:有人认为你是一个知识分子诗人,你是怎么看的?
  答:也有人认为我的诗缺少智性。诗是某种来自内心的东西,和梦是手足。很难把内心不可分的东西分成哪些是智性哪些不是。它们是诗歌试图表达的一个整体,而不是非此即彼。我的作品一般回避通常的理性分析,我想给读者更大的感受自由。
  问:诗的本质是什么?
  答: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认识,而是幻想。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
   ——摘自《托马斯访问记》(访问者李笠注明说:"1990年7月。我和特朗斯特罗姆坐在波罗的海的龙马屋岛上。"依我看,李笠对日期的记忆有误,应为1990年8月4日,因我当时也在场。)
 

  博物馆
  
  小时候我很迷恋博物馆。首先是自然历史博物馆。什么样的建筑! 巨大无比,巴比伦式的,无穷无尽!在一层,大厅套着大厅,塞满在尘土中云集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拱形结构,骨头的气味,鲸鱼悬在屋顶下。再上一层:化石,无脊椎动物......
  我被带到自然历史博物馆只有五岁左右。在入口处,两只大象的骨架迎向观众。两个通往不可思议之路的守护者。它们给我留下过深的印象,我画在一个大速写本上。
  过了一阵,我停止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我正经历一个惧怕骨骸的时期。最糟的是在北欧家族词典中,那关于"人"的条目结尾所描述的枯槁形体。而我的恐惧总的来说是来自骨骸,包括博物馆入口处大象的骨架。我甚至惧怕自己所画的它们,不能自己打开那速写本。
  我的兴趣现在转向铁路博物馆。外公和我每周两次去参观那博物馆。外公准是自己被火车模型迷住了,否则他怎么能受得了。我们会以斯德哥尔摩中央火车站结束我们的一天,它就在附近,看着火车冒着蒸汽开进来,真正的。
  博物馆职员注意到一个小孩子的热情,有一次我被带到博物馆办公室,在来访者签名簿上写下我的名字。我想做个铁路工程师。然而与电气机车相比,我对蒸汽机车更感兴趣。换句话来说,与其说我热衷技术,不如说是浪漫。
  此后,我作为学生重返自然历史博物馆。我现在是动物学的业余爱好者,严肃认真,像个小学究。我埋头于关于昆虫和鱼的书本中。
  我开始了自己的收藏。它们存放在家中的食品柜里。而在我的脑袋中,那儿生成巨大的博物馆,在想象与真实之间交错展开。
  我差不多每隔一周的星期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我乘电车到若斯雷哥斯图尔(Roslagstull),然后步行。那段路总是比我想象的要长。我清楚记得那徒步行军:总是刮风,我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我不记得相反方向的旅程。好像我从未回家,只是去博物馆,鼻涕眼泪而满怀希望地前往巴比伦建筑的远征。
  我会在博物馆把活儿干完。在鲸鱼和古生物学房间驻步,然后是最让我流连忘返的部分:无脊椎动物。
  我从没有和其他参观者有任何接触。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那儿有其他参观者。我偶尔去过的其他博物馆——国家海洋博物馆,国家人类学博物馆,科技博物馆——总是挤满了人。而自然历史博物馆似乎只为我开放。
  有一天我和某人遭遇——不,不是参观者,他是个教授什么的——在博物馆工作。我们在无脊椎动物中碰见。他突然在陈列橱窗之间显形,几乎跟我的身材一样小。他半自言自语。我们立刻卷入关于软体动物的讨论中。他如此心不在焉毫无成见,像大人那样待我。那些守护天使中的一个偶尔出现在我的童年,用翅膀触到我。
  我们谈话的结果是,我获准进入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部分。我得到做小动物标本的忠告,并配备玻璃试管,对我似乎意味着真的专业化。
  我收集昆虫,几乎所有甲虫,从十一岁直到我满十五岁。然后是别的东西,那些有竞争力的有趣的最具艺术性的,迫使我注意它们。多让人忧伤,必须放弃昆虫学!我试着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临时调整。五十年后我会重新开始我的收藏。
  我外出无边地漫游。一种与思想无关的露天生活改善我的健康。我对战利品没有审美观,当然——这毕竟是科学——而我无意识吸收了许多自然美的经验。我进入巨大的神秘中。我知道大地活着,那有一个对我们毫不介意的爬行与飞翔的自足的无穷世界。
  我抓住那世界一个个片断,钉在我至今仍拥有的盒子里。一个我很少意识到的隐密的微型博物馆。然而它们在那儿,那些昆虫。好像它们在等待时机。
  ——摘自《记忆看见我》
 

  致防线后面的朋友
  
  1
  我写给你的如此贫乏。而我不能写的
  像老式飞艇不断膨胀
  最终穿过夜空消失。
  
  2
  这信此刻在检查员那儿。他开灯。
  强光下,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
  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
  
  3
  请读这字行之间。我们将二百年后相会
  当旅馆墙壁中的扩音器被遗忘
  终于可以睡去,变成三叶虫。
  (北岛译)

  我决定放弃合作社,在托马斯的诗歌翻译上搞单干。这虽说多少有些寂寞,但省心。
  从题目上看,托马斯又涉及到他最常见的主题——边界。这回是语言的边界,是可表达与不可表达的边界。第一节点出表达的困境:我写给你的如此贫乏。而我不能写的/像老式飞艇不断膨胀/最终穿过夜空消失。老式飞艇这个意象很妙,夜空指的是人的潜意识或无意识的不明区域。第二节始于检查员所代表的防线(即语言边界)。我的词像猴子蹿向栅栏/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则意味着语言所具有的行为能力,是对检查员所代表的防线的挑战。第三节第一行请读这字行之间。我们将二百年后相会,我们指的我和防线后面的朋友。当旅馆墙壁中的扩音器被遗忘/终于可以睡去,变成三叶虫。由于死亡和遗忘,请读这字行之间所代表的语言的虚无终于显现出来。三叶虫显然来自托马斯关于博物馆的童年记忆,那化石是虚无的外化。
  这首诗妙在结构上的切断与勾连。用数字代表的三段似乎互不相关,但又同时指涉同一主题——语言的边界。从第一节老式飞艇的消失,到第二节在检查员那儿的显现;从哐啷摇晃,停住,露出牙齿的暴力倾向,到最后一节请读这字行之间的克制与平静。起承转合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度,整首诗显得匀称、自然而突兀。在某种意义上,读者必须采取开放的阅读方式,才可能破译并进入这首诗。
 

九  

  蓝房子里挂着一幅多桅帆船的油画,是托马斯的祖父画的。这房子至少有一百五十年历史了。由于保暖需要,天花板很低,窗户小小的。沿着吱吱作响的楼梯上楼,一间是卧室,一间是托马斯的小书房,窗外就是树林。托马斯的很多意象与蓝房子有关。
  我头一回见到蓝房子是1985年夏天,即我陪托马斯游长城的半年以后。那时我像只没头苍蝇,在官僚的玻璃上撞了好几个月,终于有只手挥了挥,把我放了出去。
  托马斯笑呵呵地在蓝房子外迎接我。在场的除了马悦然和夫人宁祖(她去年因癌症过世),还有他们的学生碧达(Britta)和安妮卡。安妮卡来晚了,她刚从北京调回瑞典外交部。如果时光是部影片的话,我非把它倒回去,让那个时刻放得慢一点儿,或索性定格。那时托马斯爱开玩笑,壮得像牛;宁祖活得好好的,大笑个没完;安妮卡年轻得像个大学生,精力过人,好像直接从北京游过来似的。
  瑞典的夏天好像钟停摆——阳光无限。坐在蓝房子外面,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尝莫妮卡做的小菜,话题散漫。瑞典文和中文近似,有两个声调。两种语言起伏应和,好像二重唱。那年蚊子特别多,逆光下呈雾状,挥之不去,让人心烦意乱。而托马斯坐在蚊子中间若无其事。蚊子不咬他,他也不驱赶,似乎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和平协议。
  托马斯给我看了他刚刚完成的诗作《上海》(题目后来改成《上海的街》)。开头两句是:"公园的白蝴蝶被很多人读着。/我爱这菜白色,像是真理扑动的一角。"这意象来自他上海的经历。从北京到上海,没人陪同,使馆要他把所有发票都保存好。发票多半是中文的,他正着看倒着看都没用。那上海闲人多,估摸这奇怪的动作招来看热闹的,于是发票变成了白蝴蝶,被很多人读着。
  托马斯是心理学家,在少年犯罪管教所工作。依我看,这职业和诗歌的关系最近,诗歌难道不像个少年犯吗?在二十三岁那年,托马斯靠他的第一本诗集《诗十七首》把瑞典文坛给镇了。即使现在看,那些涛也近于完美。他写得很慢,一辈子只有一百多首诗,结成了全集也不过一本小书而已,但几乎首首都好。那是奇迹。
  我们又回到1998年,在晚饭前喝着西班牙开胃酒。我问起托马斯的写作。他从抽屉里找出两个八开的横格本。1990年12月是个分水岭,以前的字迹清晰工整,中风后改左手写字,像是地震后的结果,凌乱不堪。一个美国诗人告诉我,当年托马斯来美国访问,人一走,有人把摹仿他诗句的纸条塞进他住过的房间,再找出来,宣称是伟大的发现。他们要能看到这原稿,还了得?
  六七十年代,不合时代潮流的托马斯受到同行们恶狠狠的攻击,骂他是"出口诗人"、"保守派"、"资产阶级"。记得有一次我问他生不生气。"我倒想说不,可我能不生气吗?"如今时代转过身来,向托马斯致敬。他接连得到许多重要的文学奖。莫妮卡告诉我,前不久,他俩去斯德哥尔摩美术馆,被一个导游认了出来,他大声向观众们说:"这是我们的托马斯!"全体向他们鼓掌。

 


  

  蓝房子

  ......
  它已度过八十多个夏天。其木头饱含四倍的欢乐三倍的痛苦。当住这儿的人死了,房子就被重漆一次。死者自己漆,不用刷子,从里边。
  房子后面,开阔地。曾是花园,如今已荒芜。静止的荒草的波浪,荒草的塔林,涌动的文本,荒草的奥义书,荒草的海盗船队,龙头,长矛,一个荒草帝国。
  一个不断抛出的飞去来器的阴影穿过荒芜的花园。这一定和很久前住这儿的人有关。差不多还是个孩子。他的一种冲动,一种思想,一种行动意志般的思想:画......画......逃脱他的命运。
  那房子像一张儿童画。它所代表的稚气长大,因为某人——过早地——放弃了做孩子的使命。开门,进来!天花板不安,墙内平静。床上挂着有十七张帆的舰船的画,镀金框子容不下嘶嘶作响的浪头和风。
  这里总是很早,在歧途以前,在不可更改的选择以前。感谢今生!我依然怀念别的选择。所有那些速写,都想变成现实。
  一艘汽艇很远,在伸向夏夜地平线的水面。苦与乐在露水放大镜中膨胀。无从真的知道,我们是神圣的;我们的生活有条姐妹船,完全沿着另一条航线。当太阳在群岛后面闪耀。
                               (北岛译)


十一

  驱 魔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被一种严重的焦虑折磨。我被关在一个不发光的黑探照灯里。我从黄昏降临直到第二天黎明陷入那可怕的控制中。我睡得很少,坐在床上,通常抱着本厚书。那个时期我读了好几本厚书,但我不敢肯定真的读过,因为连一点印象都没留下。书是让灯开着的借口。
  那是从深秋开始的。一天晚上我去看电影《虚度光阴》,一部关于酒鬼的影片。他以精神疯癫的状态告终——这悲惨结局今天看来或许有些幼稚。但不是当时。
  我躺在床上,电影在我脑海又过了一遍,像在电影院放的那样。
  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恐怖紧张。什么东西完全占据了我。我身体突然开始发抖,特别是双腿。我是个上发条的玩具,无助地乱蹦乱跳。我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这我从未经历过。我尖叫救命,妈妈赶来。抽搐渐渐消退了。没再回来。可恐惧加重了,从黄昏到清晨一直缠着我。
  我存在的最重要的因素是病。世界变成个大医院。我眼前人类从灵魂到肉体都变了形。光线燃烧,试图拒斥那些可怕的脸,但有时会打瞌睡,眼帘闭上,可怕的脸会突然包围我。
  这一切都无声地进行,而声音在寂静内部穷忙。墙纸的图案变成脸。偶尔墙内嘀哒声会打破寂静。是什么声音?是谁?是我吗?墙的响动是我的病态意愿所致。多么糟糕......我疯了吗?差不多。
  我担心滑进疯狂,但一般说来我并未觉得有任何疾病威胁——这是忧郁症中罕见的案例——而正是由病的绝对权力引发的恐惧。像在一部电影中,乏味的公寓内部被不祥的音乐彻底改变,我经历的外部世界变得不同,因为它包括了我对疾病控制的意识。几年前我想做个探险者,如今我挤进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未知国度。我发现了一种魔鬼的力量。或者不如说,是魔鬼的力量发现了我。
  最近我读到有关报道,某些青少年由于被艾滋病统治世界的念头所困扰而失去生活的乐趣。他们会理解我的。
  那时候我怀疑所有的宗教形式,我肯定拒绝祈祷。如果危机晚出现几年,我会把它当成唤醒我的启示,如同悉达多(释迦牟尼的本名)的四次遭遇(老者、病人、尸体和丐僧)。我会设法对侵入我的夜的意识的变形和疾病,多一点同情少一点恐惧。可那时,我陷入恐惧,宗教丰富多,彩的解释对我来说还没有准备好。没有祈祷,只有用音乐驱魔的尝试。在那个时期,我开始认真地捶击钢琴。
  母亲目击了那个深秋之夜危机开始时的痉挛。而此后她被完全关在外面。每个人都被排除在外,要谈论那发生的一切太可怕了。我被鬼包围。我自己也是个鬼。一个每天早上去学校在课上呆坐的鬼。学校变成呼吸的空间,我的恐惧在那儿不同。我的私生活在闹鬼。一切颠倒过来。
  而我一直在成长。在秋季学期开始时我在全班最矮的行列,可到了期末我成为最高的之一。好像我在其中的恐惧是一种催植物发芽的肥料。
  冬天快结束了,白日越来越长。如今,奇迹一般,我自己生活中的黑暗在撤退。这一过程是渐进的,我慢慢复原。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发现所有的恐惧已处于边缘。我和朋友坐在一起抽着雪茄讨论哲学。是穿过苍白的春夜步行回家的时候了,我完全没有觉得恐惧在家等待我。
  我依然被裹挟其中。也许是我最重要的经历。而它要结束了。我觉得它是地狱中的炼狱。
                      ——摘自《记忆看见我》
 

十二

  写于1996年解冻
  
  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
  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
  在那些面具后面。
  我抓紧桥栏杆。
  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

  (北岛译)
  
  这首短诗只有五行,却写得惊心动魄。开篇时相当宁静:淙淙流水;喧腾;古老的催眠,用流水声勾勒出冰雪消融的景象,声音成为动力推动着诗继续向前:河淹没了汽车公墓,闪烁/那些面具后面,如果说第一行是声音的话,那么第二三行是画面,在这画画中出现了不祥之兆:汽车公墓和面具,汽车公墓即废车场,面具即报废的汽车。自然意象和工:业文明的意象在这里交汇,且在一种相当负面的阴影中。接下去,我抓紧桥栏杆,叙述者终于现身——在桥上。动作的突然性构成了紧张,暴露了叙述者的内心恐惧一一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这是个多么强烈的意象,首先在于其准确生动,再者充满动感而更紧迫更具威胁性。桥,这工业文明的象征竟意味着死亡。全诗从淙淙流水到桥,从缓到急,从和平到死亡,从古老到现代,戛然而止。
  我忽然想到传统。托马斯拥有多么丰富的传统资源,自古罗马的贺拉斯到日本的俳句,从瑞典前辈诗人埃克罗夫到现代主义的宗师艾略特,从法国超现实主义的艾吕雅到俄国象征主义的帕斯捷尔纳克。他承上启下,融汇贯通,在一个广阔的背景中开创出自己的道路。
  反观中国现代诗歌,不能不让人感到传统的一再中断。五四运动就是第——次中断,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否定,造成早期白话涛的苍白幼稚。左翼运动的革命文学致使诗歌沦为宣传的工具,是第二次中断。而第三次中断,是"九叶派"后中国诗歌的巨大空白。"今天派"出现后,代沟纵横,流派林立,恶语相向,互相掣肘,使本来非常有限的传统资源更加枯竭。没有传统作后盾,就等于我们的写作不断从零开始。
  自八十年代初起,大量的西方作品泽介到中国。在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相遇过程中,有一个相当流行的看法,认为现代主义必然是反传统的。我本人就深受这一看法的影响。其实这完全是误解。
  我最近在一次访谈中说:"这些年在海外对传统的确有了新的领悟。传统就像血缘的召唤一样,是你在人生某一刻才会突然领悟到的。传统博大精深与个人的势单力薄,就像大风与孤帆一样,只有懂得风向的帆才能远行。而问题在于传统就像风的形成那样复杂,往往是可望不可及,可感不可知的。中国古典诗歌对意象与境界的重视,最终成为我们的财富(有时是通过曲折的方式,比如通过美国意象主义运动)。我在海外朗诵时,有时会觉得李白杜甫李煜就站在我后面。当我在听杰尔那蒂•艾基(C,ennady Aygi)朗诵时,我似乎看到他背后站着帕斯捷尔纳克和曼杰施塔姆,还有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尽管在风格上差异很大。这就是传统。我们要是有能耐,就应加入并丰富这一传统,否则我们就是败家子。"

十三

  1990年初,我漂流到瑞典,在斯德哥尔摩一住就是八个月。1985年那个令人眩晕的夏天一去不返。我整天拉着窗帘,跟自己过不去。若没有瑞典朋友,我八成早疯了。
  那年我常和托马斯见面。
  一张托马斯在花丛里的照片标明:1990年8月4日。那天早上,我和李笠乘轮船直奔蓝房子,结果坐过了站,被抛在另一个岛上,下一班船要等好几个钟头。李笠说服了一个住在岛上的老头,用汽艇把我们送过去,老头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那天布罗斯基也在。他1972年离开俄国,再也没回去过。几乎每年夏天,他都到斯德哥尔摩住一阵,据说是因为这儿的环境气候最像他的老家彼得堡。我头一眼就不喜欢他,受不了他那自以为是的劲头。此后又见过面,都改变不了这第一印象。布罗斯基对托马斯倒是很恭敬。他曾老老实实承认,他的某些意象是从托马斯那儿"偷"来的。
  我们坐在阳光下喝啤酒,懒洋洋的。大家倚在蓝房子的扶手台阶上,用拍立得(Polaroid)照相机轮流拍照。他们的小女儿玛利亚(Maria)帮忙收拾杯盘,她长得很像莫妮卡。他们有两个女儿,都住在斯德哥尔摩。
  李笠、布罗斯基和玛利亚赶傍晚的一班船回斯德哥尔摩,我留下来,住在蓝房子旁边的一栋小木屋里。那夜,我失眠了。树林里的猫头鹰整夜哀号。
   算起来,从那时到托马斯中风只剩下四个月。只有托马斯自己,在1974年发表的唯一一首长诗《波罗的海》预言了这场灾难。8月初,我从瑞典搬到丹麦,临走前跟托马斯夫妇来往最频繁。他们一到斯德哥尔摩,马上打电话过来。和中国人在一起,饭局是少不了的,几杯酒下肚,托马斯总是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高的中国人。"
  11月初,我在丹麦奥胡斯(Aarhus)刚落脚,托马斯就跟过来朗诵。我像傻子一样,坐在听众中间。现在想起来,那是天赐良机,在托马斯即将丧失语言能力以前。他嗓子有点儿沙哑,平缓的声调中有一种嘲讽,但十分隐蔽,不易察觉。他注重词与词的距离,好像行走在溪流中的一块块石头上。朗诵完了,听众开始提问。有个秃顶男人和托马斯争了起来。我还是像傻子一样,头在瑞典语和丹麦语之间扭来扭去。我从来没见过托马斯这么激动过,他脸红了,嗓门也高了。
  朗诵会后,主持人请我们一起吃晚饭。问起刚才的争论,托马斯只说了一句:"那家伙自以为有学问。"我想为一起来听朗诵的同事安娜讨本诗集,他把手伸进书包,孩子似的做了个鬼脸——没了。没了?我有点儿怀疑。没了!他肯定地说。   一个月后,他拒绝再和任何人争论。听到他中风的消息,我很难过,写了首诗给他,听莫妮卡说他看完掉了眼泪:"你把一首诗的最后一句/锁在心里——那是你的重心/随钟声摆动的教堂的重心/和无头的天使跳舞时/你保持住了平衡......"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托马斯真的保持住了平衡。
  我第二天一早飞回美国,得早点儿动身回斯德哥尔摩。晚饭吃得早,有鱼子酱、沙拉和烤鱼,餐桌上点着蜡烛,刀叉闪闪。烛光中,托马斯眼睛明亮。莫妮卡时不时握握他的手,询问般地望着他。饭后,我们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正好是晚间新闻。政客们一个个迎向镜头,喋喋不休。莫妮卡和安妮卡笑起来,而托马斯表情严肃,紧盯着电视。一会儿,莫妮卡关上电视,端出她烤的苹果馅饼。我们正有说有笑,托马斯又用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莫妮卡告诉我,托马斯觉得有责任监督那些愚蠢的政客。
  1990年夏天,我的确在蓝房子过夜时失眠,莫妮卡证实了这一点。那么第二天早上干什么来着?对了,我跟托马斯去采蘑菇。我们穿上长筒胶靴,笨拙得像登月的宇航员。走着走着下起雨来,林中小路更加泥泞。托马斯走在前头,用小刀剜起蘑菇,搁嘴里尝尝,好的塞进口袋,坏的连忙吐掉,说:"有毒。"


十四

  拉丁文
  
  1946年秋天我进了高中的拉丁部。那意味着新的老师,其中最重要的是布克恩(Bicken)。他是我们班的老师,对我的影响远远大于我愿意承认的,当我们个性发生冲突时。
  他成为我的老师以前的几年中,我们有过一两次戏剧性接触。有一天,我迟到了,沿着学校的走廊奔跑。另一个男孩从相反方向猛冲过来。是G,我们邻班的,以专横霸道闻名。我们尖叫着突然停下来,面对面,并无意避免冲突。这突然刹车导致极大的敌意,我们在走廊相持。C抓住时机——他右拳击中我的腹部。我眼前一黑,倒在地板上呻吟。G消失了。
  清醒后,我发现我在盯着一个俯下身来的人。一个拖长的哀怨而歌唱般的声音绝望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我看见一张粉脸和修剪利索的粉白胡子。脸上表情充满担忧。
  那声貌属于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老师,外号布克恩。幸好他没有盘问我为什么会横在地上,为我不用搀扶自己走开而似乎感到满意。他的担忧和助人为乐,给我留下了好心人的印象。这一基本印象维持不变,即便在我们发生冲突的时候。
  布克恩外表时髦,甚至有点戏剧化。通常是深色宽边帽和短斗篷陪伴他的白胡子。冬天在户外衣着极少。远观他仪表堂堂,近看却总是一脸茫然。
  布克恩被慢性关节炎所折磨,明显跛足,而他尽量行动敏捷。他进入教室总是挺戏剧化的,把公文包扔到他的书桌上;紧接着,几秒钟后我们就确切知道其情绪好坏。天气明显地在影响他的情绪。在凉爽的日子,他的课令人愉悦。当低气压盘旋在我们头上而乌云密布,他的课在枯燥焦虑的气氛中爬行,时不时被不可避免的暴怒打断。
  在人的分类中,很难想象除了当老师他还适合干别的。甚至可以说,很难想象拉丁文老师以外的行当。
  在学校的倒数第二年,我自己用心写起现代诗来。同时,我迷上了古老的诗歌。拉丁课从关于战争、元老院和执政官的历史课本进入卡塔拉斯(Catullus)与贺拉斯(Horace)的诗歌。我学到了很多。通过形式,某些东西可上升到另一个层次。毛毛虫的腿消失了,展开翅膀。人永远不要失去希望!
  唉,布克恩永远不会想到我怎么被那些古典的诗章所俘虏。对他来说,我只是个蔫淘的学生,在校刊上发表费解的四十年代式的诗歌——在1948年秋天。他看到我的努力,连同对大写和标点符号的一概回避。他对此义愤填膺。我被看成是野蛮浪潮中的一部分。这样的人对贺拉斯肯定是彻底免疫的。
  在一堂课上,当我们穿过和十三世纪生活有关的一段中世纪拉丁文后,他对我的印象更糟了。那是个阴天;布克恩在受罪,某种愤怒蓄积待发。他突然抛出问题,我回答了。那是我想缓解那压抑气氛的一种条件反射。布克恩大怒,并不止于此,他甚至在期末给予我"警告"。那是写给家里的简短评语,以示该学生在拉丁课上的疏忽。由于我的作业分数都很高,这一"警告"只能假定针对的是一般性行为,而非拉丁课的表现。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我们的关系有所好转。那时我在通过令人兴奋的考试。
   就在那时,贺拉斯的两种诗歌形式,开始找到进入我写作的途径。而我不知道布克恩对此是否在行。古典格律——我是怎么用上它们的?一念之差。我认为贺拉斯是当代的。如此纯真才变得老练。

                       ——摘自《记忆看见我》
 

十五

  对一封信的回答
  
  在底层抽屉我发现一封二十六年前收到的信。一封惊慌中写成的信,它再次出现仍在喘息。
  一所房子有五扇窗户:日光在其中四扇闪耀,清澈而宁静。第五扇面对黑暗天空、雷电和暴风雨。我站在第五扇窗户前。这封信。
  有时一道深渊隔开星期二和星期三,而二十六年会转瞬即逝。时间不是直线,它甚于迷宫,如果紧贴墙上的某个地方,你会听到匆忙的脚步和语音,你会听到自己从墙的另一边走过。
  那封信有过回答吗?我不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海无边的门槛在漂荡。心脏一秒一秒地跳跃,好像八月之夜潮湿草地上的蟾蜍。
  那些未曾回答的信聚拢,如同卷层云预示着坏天气。它们遮暗了阳光。有一天我将回答。在死去的一天我最终会集中思想。或至少远离这儿我将重新发现自己。我,刚刚抵达,漫步在那座大城市,在125街,垃圾在风中飞舞。我喜欢闲逛,消失在人群中,一个大写T在浩瀚的文本中。

                          (北岛译)


 

9月30日

余杰:文人与人文

余杰:文人与人文
 
    有这么一则不是笑话的笑话。有学生问一位文学系的大学者一首李白的诗。这位李白研究专家沉吟一番,回答说:“这是李白早期的诗作,不属于我研究的范畴。我只研究李白最后十年所创作的那一部分诗歌。”对于一名学者来说,这似乎是理直气壮的回答:我研究当然得有某个领域。近代以来,学术转型的最重要的标志便是通才的隐退和专家的登场。人文社会科学迅速地“自然科学”化,价值评判的缺席与学术规范的建立,使学术不再是一种“志业”而退化为一种“职业”。学者纷纷成为取经路上的唐僧——心安理得地躲在孙悟空给自己划定的一个圆圈之内,绝不迈出圆圈半步,圆圈之内是安全的,圆圈之外则充满了危险。这个圆圈便是所谓“纯粹”的“学术”。
  在我看来,标榜学术的“纯粹”实际上是一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作法。按照福柯的说法,知识的背后隐藏着权力。那些把自己界定在仅仅从事知识积累的位置上的学者,其实是对权力的屈服和对自由的逃避。人文科学,如果不把触角深深地伸向当下的生存和现实政治状况,那么它便是纸上的学问、死的学问、背弃了它自身责任的学问,如有清一代的乾嘉之学。 中国知识分子历来处理不好学术与政治的关系。近代康梁以降,一直是用学术为政治服务,牺牲了学术的独立品格,酿出一幕幕的悲剧。发展至顶峰,乃是作为文艺批评家的姚文元摇身一变,成为文化领域最讨领导欢心、也最令文人寒心的“锦衣卫”。九十年代以来,学界反思历史,“国学”乃兴。但反思一旦过头,又走向另一极端,“躲进小楼成一统”,我只搞我的学术,政治与我何干? 于是,我又想起了马克斯·韦伯,这位近年来颇受中国学界青睐,却未被学界看透的学者。韦伯在在英美及东方主要是一个学者,一个社会学家;但在德国则好像主要是一个政治人物,一个极富争议的政治家、思想家。韦伯一生,在学术与政治之间游刃有余、长袖善舞。他一方面对学术有无条件的执著;一方面又对政治存在着不可遏止的献身感。除了纯学术的著作外,他一生从未忘情于政治,发表了无数针对时局的政治性文章。韦伯对他所处时代的政治问题,时有一针见血、掷地有声之论。年仅二十九岁时,他便一手写冷冰冰学术文字,一手写热辣辣的政论文字。三十岁,弗莱堡大学即聘他任教授,三十四岁,韦伯在政治上的声望便令国家自由党主动提名他任国会议员,只因接受了海德堡大学的聘约而作罢。韦伯一生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热性的政治世界,一个是冷性的学术世界。他有两种声音:一种对学术之真诚与承诺,一种是站在政治边缘上绝望的呼吁。中国学界,似乎只看到前半个韦伯,而忽略了后半个韦伯。这样,对韦伯的学术及其蕴藏的人文资源,自然缺乏深刻而全面的体认。如韦伯对“科层组织”的论述,就不为国内学界所重视。所谓“科层组织”,是指一种横的分“科”,纵的分“层”,以技术理性为本的组织。韦伯认为,随着理性化的抬头、科技的膨胀,“科层组织”因其最有效能与效率,必然成为现代社会最具垄断性的组织形态,当时的德国,科层精神像流行病一样风靡人心,令韦伯最为沮丧。当时,科层组织正在发挥其优长之处,没有人注意它的隐患。韦伯却敏锐地发现,这一体制的结果是“对人类自由的窒息”。作为寂寞的先知,他悲观地认为,这将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命运”。 韦伯的一些同事曾说:“你不参与德国政治是上帝降给德国的最大不幸”。韦伯自己也承认:“我是为笔、为演说的讲坛而生的,而不是为教室而生的。这个自白多少对我是痛苦的,但却是绝对不可置疑的。”韦伯研究专家魏克曼认为:“说韦伯在第一义上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学者,实在是没有比这说法更远离事实的了。这是绝对不正确的,这是与韦伯之生命实存意义不符的。韦伯是科学家与政治人物一体的化身,他这二个角色的一体性结合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真正的哲学的存在。”韦伯在逝世前三年写下了两篇著名的论文:《科学作为一种志业》和《政治作为一种志业》,可以说是他对自己一生作的总结。正因为把学术当作带有崇高性质的“志业”,韦伯才是一个“有用”的学者,韦伯的学问才是一种“有用”的学问,正如麦克雷所指出的那样:“韦伯被认为是一位以社会学诊断我们这个世纪与社会的能手,这位作家迄今仍能告诉我们工业社会和我们惊惧交加的世纪的起源以及它的真正本质。” 对韦伯的曲解和误读显然是有意的,或者说自觉的。这深刻地说明了当代中国学术的危机,及其背后的精神危机。中国只有“文人”传统,而没有“人文”传统,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不妨与俄、法两国的知识谱系作一番简略的比较。 犹太学者马歇尔认为,俄国知识分子有五大特征:一、深切关怀社会、经济、文化、政治各个方面有关公共利益的各种问题;二、对于这些问题的现状深感内疚,感到个人有责任去找到解决办法;三、倾向于把政治化问题看作道德问题;四、感到自己有责任不惜一切代价在思想上和生活上为这些问题找到最后的逻辑答案;五、深信现状不合理,应加以改变。我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中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五个环环相扣的特点。托氏发掘人类善的一面,用自己的心灵去容纳崇高;陀氏则发掘人类恶的一面,用自己的心灵去承担罪恶。他们是伟大的,因为他们从迥然不同的两极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问题;他们又是卑微的,因为他们把自己看作是与最卑微的奴隶一样的“人”。他们深深在嵌在他们自己所在的时代之中,他们同时又穿过他们的时代,照亮所有的时代。我们缺少的不仅仅是《战争与和平》、《罪与罚》,我们缺少的是不朽之作背后真正的人文传统。 如果说俄国知识分子是倾向于“思考型”的,那么法国知识分子则是倾向于“行动型”的。从卢梭到萨特,都是“行动中的人”。让我们来看看被誉为“行动文学先驱”的约瑟夫·凯塞尔多姿多彩的一生:他于一九一五年在巴黎大学获古典文学学士学位后改学戏剧,当过演员。一九一六年参加空军担任飞行员,在一战中多次完成危险的侦察和战斗任务,后来根据这段经历写了小说《机组》。一九二零年,凯塞尔来到和英国交战的爱尔兰,冒着生命危险帮助爱尔兰起义者,小说《科克郡的玛丽》即以这段经历为题材。一九三六年他参加西班牙战争。二战中参加法国抵抗运动,并秘密抵达伦敦向戴高乐请战。戴高乐要求他“写一本书”。于是,他多次驾机去法国执行特殊使命的同时,写出了歌颂抵抗运动的小说《影子部队》。法国的大部分知识分子都像凯塞尔这样,不甘于“旁观”历史,而较为自觉地“献身”历史。 我认为,健全的人文传统既包含思想也包括行动。这种思想和行动必须是超乎自身利益的思想和行动,它的前提是知识人的独立身份。正如佩尔斯所说:“知识分子应该永远做一个个人主义者,一个坚持原则的孤独者。他能够提出人类文明面临的基本问题并就这些问题进行比任何政治家更有说服力的辩论。他在保持自己的独立性、长于批评的智力和合乎道德的理想的同时,又不忘记履行其社会责任。”在中国,像这样的知识分子并不多见。中国多如牛毛的是“文人”,中国渊源流长的是“文人传统”。“文人”首先是官僚和地主,别看他们吟诗作赋,满腹经纶,却丧失了改造文化的潜力,因为“文人”无一例外地委身于国家官僚体制及亚细亚的社会生产方式之中,用艾森斯塔德的话来说,即“成为了政策联盟的一员”,用许倬云的话来说,即“以其自身的独立来换取安全”。这样的“文人”所创造的“文人传统”自然是先天失调的。他们确实参与了现实政治,他们的参与身份既不是抗议者,也不是批判者,而是“奴才”。那位被许多大人物同时崇拜的曾文正公,在太和殿见慈禧老巫婆时,照样三跪九叩,口呼“老佛爷”,自称“奴才”。我劝那些埋头苦读《曾国藩全集》的青年们,在为那些文字折服的同时,不妨想想太和殿上的那一幕。 纵观中国的“文化传统”,其间的人文空气虽不能说没有,但确乎稀薄得可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透视今日之学界,许多疑团都昭然若揭。由思想大师的路数走向学术大师的路数,既有“文人传统”的惯性,也有对其反拨的一面。知识界大抵出于两种情绪:一是厌恶,是对千年以来,知识人“政治化”的厌恶。二是害怕,是对卷入政治漩涡后所造成的知识和人的悲剧害怕。两种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决定着当代知识界的选择。这两种感情,显然并非“平常心”。因而所作的选择,依然没有逃脱情绪化的怪圈,大大地削弱了反思的深刻程度,也降低了回应挑战时的理性色彩。论题像一个放久了的水果一样,不知不觉地变了质:本来是“知识人应该怎样参予现实政治”,却变成了“知识人应不应该参予现实政治”,并且给出否定的回答。这样的做法,就好似古代治病时常用的“放血手术”。放血之后,病人的情况似乎能一度好转,恢复了精神和活力,实际上却对病情无补。病人患的是败血病,仅仅放血是无济于事的。必须追究“血为何而败”,并拿出让败坏了血恢复鲜活的实际医疗措施来,这才是“治本”。然而,今天的学界,意识到要对我们的“文人传统”真正“洁本”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在急着“放血”。
     我认为,缺乏人文传统的中国知识界需要从俄罗斯精神和法兰西精神中吸取有益的成份,重新建构一种健全的,具有生命活力的人文精神。我们既应该是“思想中的人”,也应该是“行动中的人”,正如加缪所说,参与时代又脱离于时代,时而在庐山之中,时而在庐山之外。做一名在从事知识生产的同时又批判现实的学者,而不放弃学者的宝贵身份,去充当政治家。关于知识分子、士、文化人的概念,我很难作出准确的辨析,姑且取其交集。“知识分子”这个名词,最早在十九世纪俄国的社会学研究中被启用。一九九六年,法国著名作家朱利亚和维勒克主编《法国知识分子字典》,以崭新的时代观念再一次定义和筛选法兰西知识分子。主编以“心灵的自由”为主要判断标准,不但收入了许多传统定义的知识分子——作家、哲学家、艺术家,也纳入了不少为人类带来“创造性思维”的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却无情地放逐了绝大部分的政治人物。因为,政治人物不可能拥有“心灵的自由”。知识人最忌讳的便是成为“政治人物”,后者终究会将前者吞噬。所以,不管鲁迅与陈寅恪之间有多么大的不同,却还是有一个共同点:保持了心灵的自由。《法国知识分子字典》提供了一个信息,也预示了一个方向。
    “文人”是缺乏反思能力的,我期待着真正意义的“学人”在中国的诞生。他们既能反思“学”,又能反思“人”,还能反思“学人”。我想以福柯关于“真理”的一段论述结束本文:“真理乃是世界中的一件事物,它只是依赖复杂的权力形式而产生的。而且,它引发有规律的权力效应。每一个社会背后皆有真理制度,有其真理的‘一般经济学’——它所接受的、并像真理一样行使的话语形式;让每个人都能区分真伪陈述的机制和情境;将价值同获得真理的技巧调和;被指定为陈述真理的人的地位。” 福柯的思想,可以作为我们思想的起点;而终点,像恒星般遥不可及。
9月25日

何同彬:思想者的诗学境遇:轻翼与重轭——李德武诗歌印象

                          何同彬:思想者的诗学境遇:轻翼与重轭——李德武诗歌印象
    对于一个诗人而言,什么是最可怕的呢?甚至还裹挟着阴霾一般的荒诞和耻辱?我想,那应该是"阐释"(interpretation)吧,它最可
怕之处也许在于最大程度上利用了语言的弱点——意指和道德上的模糊性。语言利用理论和知识繁衍的阐释功能,正在如蝗虫一般侵蚀着诗歌
的肌体,由此生成的审美和话语的合法性愈来愈寡廉鲜耻。
    批评是阐释的一种主要功能的显现。里尔克说,"艺术品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没有比批评更难望其边际的了。" 批评源于一种漫无边际
的欲望,如果诗歌尚能以"创造"遮掩它的粗陋的话,那批评从它诞生的本源起就授人以柄了。然而,诗人们对评论家的厌恶和工具主义的媾和
并存,双方往往可悲地在与诗歌无关的地方实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最终的受害者只有诗歌。也许,诗人们不能妥协,他们应该像捍卫生命一
样捍卫诗歌的界限,而不是任由诗歌成为一个滥情的、粗鄙的、伪理性化的话语容器,成为一个制造谋生者、谋杀者和饕餮之徒的"盛宴"。
    即便是献祭,我想它也应该始终是悲壮和庄严的。
    在评论李德武的诗歌之前,我不得不进行一种自我解剖,从而为自己的阐释留一条后路,即便我很清楚这有着班门弄斧的危险。李德武
是一位理性化诗歌写作的典型代表,在此我觉得有必要和知识分子写作区别开来,后者对知识和理性的过分依赖经常让自己显得毫无诗情,伪
装的深度所制造的审美空间逼仄又拥挤,只剩下话语羸弱的尸骸在无力地支撑着诗歌的形式感。而理性化写作建立在对诗歌创作中合理使用理
性的深刻认知上,它保证诗人能在真理和审美之间实现某种和谐,从而避免平面化写作的粗疏和苍白,维持诗歌与世界交流的可贵的强度。同
时,李德武也清醒地认识到,诗歌最终还要回到审美的自在空间。他认为:"诗并不具有引导人们认知外部世界的职能,诗只是不断地引导人们认知自己的心灵(一种感觉和感悟的过程)。这个认识和事实不免让那些把真理性作为诗歌写作目的的人失望。所以,诗永远不会让人变得更加聪明,而只能让人的内心不断的丰富。这表明试图通过占有知识,并借助知识实现对外部世界的解秘在诗歌中是行不通的。认知终归是一种求真的途径,它无法将我们带入美的天地。"(《沙之墙》)这种清醒和睿智在当下的诗人群体中并不多见。当我遍览李德武充满激情和理智的诗歌评论以后,不得不折服于他的理论准备的充沛和诗歌观点的强烈的个性化特征,他对诗歌群体的命名、后现代诗歌的危机、诗歌和语言的关系、诗人的使命感和个体化处境等方面的深刻剖析,表现了他诗歌创作者和思想者的双重身份。然而,这一双重身份勿庸置疑也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一把维护权杖的双刃剑,它要为任何形式的僭越与窥探制造血光。
  还是回到"阐释"。李德武作为一个思想者,他的阐释面对的是"作为文本的世界";而作为一个诗人,他将面对"作为世界的文本"。这两者
之间的调和并不容易。李德武90年代中前期很多诗作是以"物"的形态命名的:《隧道》、《公共汽车》、《芦苇》、《椅子》、《蔬菜或生命
》、《哑剧演员》、《大理石台阶》、《博物馆》、《教堂》、《庭院》等(这一特征也延续到他最近名为《北方•南方》、《堂里村》的两组诗歌),而且诗歌里面大量充斥着梵•高、陶渊明、但丁、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肖邦、米兰•昆德拉、波德莱尔、阿赫玛托娃、塞尚等,带有明显"意义"指向的词语。这说明作为思想者的李德武拥有一种特殊的观物的耐性,但这种耐性由于是以知识和理性为基础,以致于会在寻找诗歌与世界、语言与"物"的对应关系中,过分倚重于"意义"的指称功能。所以,这个时期的诗歌往往意象密集,叙事铺张,智慧的漫溢驱驰着词语和物的不安,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危险。诸如死亡、黎明、黄昏、秋天、音乐、圣地、亡灵、魔法、劫数、使命等词语,也暴露了作者试图以宏大的主题构想和深刻的精神属性建立文本的"意义"世界的"企图",然而最终所实现的仅仅是结构的繁复和松散,虚妄的"意义"以词语的形
式过多介入文本的空间,使得诗歌自由的"意义"呈现失去了与世界自然融合的和谐韵致。作为思想者的李德武,在面对世界的时候充当了阐释
者的角色,在这一阐释行为中所获得的物与诗、词语与"意义"之间的对应性,被人为地带入他的诗歌创作,从而使得一个创造的过程成为了阐
释的演习。对"意义"本身的过分依赖显然会限制诗人的想象力,同时也限制词语对世界的无限敞开所形成的诗意,但李德武对观物和"意义"的
执着,也保证了他在诗歌表现中实现一种尖锐的敏感性,从而把"物"背后的隐秘世界与人心灵的巨大空旷打通……
      我有些不安,指针已过零点
      我向空中留恋地挥一挥手  本意是告别
      不料,黎明满载着纸灰向我驶来……
                            ——《送一个情人坐零点班车》
    这本是94年的一首诗歌,但经过了06年的修改,恰是把"灯光"、"凋谢"、"玫瑰"等词语的庸赘给简化了,形成了具有强烈的现代意味的
明晰和透彻,从而把对"意义"本身的依赖放逐了,还原了抒情与表意的自在性。
    另外,静观者与投入者的一个区别就是,你不会在他的诗歌中燃烧起来,你也不会被某种愤怒或激情所感染,理性显然把写作中主体与
世界之间的神秘关系淡化了,把诗歌的节奏和抒情感受放慢到水流一般的耐性,叙事性开始凸显它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李德武在《九十年代诗
歌写作特征》中谈论过诗歌叙事性的作用,他总结为:叙事性旨在把诗由"说"变为"行为"或"行动":直接切入生活;叙事中的事件片断性反映
了主体的瓦解这一现实:生活的存在本身是碎片的堆积;叙事性旨在削平深度,使诗歌作品在平易、朴素的基调上呈现瞬间的存在。李德武对
叙事功能本身的思考,与他观物的耐心达到心灵上的契合,所以他在他的诗歌创作中经常会把叙事对生活常态的呈现功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但结果所实现的诗学镜像却比他的理论陈述要复杂得多。
   对《给麦可的信》、《你有六条生命》、《为母亲最后的日子守护》、《午后的就餐者》、《六顺街121号》、《10月19日的某
些回忆》、《介  质》等诗歌的阅读,无疑是对某些读者阅读经验的巨大挑战,尽管对于当代新诗而言,这种形式使用并不是新鲜的。但是叙
事的使用有一个巨大的弊病,它不仅使得诗歌节奏缓慢下来,也容易造成结构的松弛,往往会显得冗长而乏味。毕竟从本质上讲,叙事并非诗
歌独一无二的功能,它的拖沓会影响诗歌审美表现的直接性和锐利的切入感。李德武作为一个沉默的思想者,其诗学幻想显然被某种神秘的力
量所牵制,以致于他在表现世界的时候显得犹豫不决,似乎总是担忧那些诗意的瞬间会被忽略,那些生活中的平实的美感会被历史湮没。因此
,他的诗歌似乎在覆盖他流淌的心灵对时空缝隙的渗透,它们闪亮的形迹把世界的裂痕交织成一个诗学的网,但如果密度过甚,网就会板结成
龟裂的河谷。所以,我们既能从《给麦可的信》、《为母亲最后的日子守护》等篇什中发现叙事性带给我们的平淡又真诚的情感震颤:
      春天和不祥的消息一同来临
      癌细胞在骨髓里开花
      花萼的挤压阻断了下肢的知觉
      母亲平静地躺着
      耳边不时传来院子里木匠赶做棺材的声音
      生活用劳动为一位劳动妇女作结
      也会疑惑于其中不断闪现的犹疑的诗学延宕。意象显现、自然叙事如何与思想者所力图揭示的当下的诗学"此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呢?
      针线串连起凌乱的
      羽毛  她老想
      把一片麦田缝成翅膀
      这是第五次感到
      不如意
      缝好的水渠被剪断
      这意味着一片麦田
      又可以重新播种一回
      虽然还是老一套手艺
      这回 
      麦田飞过了屋顶
      这首《布鸽》希望能成为答案。"只有囚禁者才会有一种观察蚂蚁者的勃勃兴趣,才会对一道移开的阳光如此注意。"(佩索阿)阅读李
德武近期的诗作(组诗《鸱枭的草鞋》、《北方•南方》、《堂里村》等),你也许会感觉到一股浓厚的"故土"感受扑面而来,我想,他也许就
是把自己囚禁在了土地之中,才会使得他的诗歌在沉郁与笃定之中带有留连忘返的蹒跚。我在这里所使用的"故土"不是狭义上与城市对立的"故
土",它是超越了粗陋此在的精神彼岸,是诗歌的圣徒在返乡的过程中不断张望的精神故园。
      "为什么缓慢的乐趣消失了呢?以前那些闲逛的人们到哪里去了?那些民谣小曲中所歌咏的漂泊的英雄,那些游荡于磨坊、风车之间,酣
睡在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随着乡间小路、随着草原和林中隙地、随着大自然消失了吗?捷克的一句谚语,将他们温柔的
闲暇以一个定义来比喻:悠闲的人是在凝视上帝的窗口。凝视上帝窗口的人不无聊,他很幸福。"米兰•昆德拉在《缓慢》中所感慨的心灵流失
,在李德武晚近的诗歌中得到了回应。作为一个诗人,同时又是一个思想者,我们总是看到他的诗歌在承担着那把双刃剑无情的切割。对世界
和诗学的睿智的省察与思考,有时帮助他在诗歌的美学空间里得到自由飞翔的轻翼,有时又导致他在飞翔的时候被真理的重轭所束缚,不得不
向土地的深处降落……但我很欣慰地发现,无论这种降落多么得让人惋惜,我都会被这一姿态所感动,因为拥有"故土"的心灵也同时永远拥有
飞翔的热望。
      我心因一片瓦当而明澈
      随滴水轻歌
      似乎已经串入水的珠帘
      成为一架任意拨弄的竖琴
      此刻,我在青山绿水中间
      暗淡的叶子被雨水照亮
      还要什么更大的光荣
      我必有所归,闪亮如滴水
      流与止皆顺从江山的指引
      李德武曾经说过:"创作的目的——是献出自己"。
      "我越来越觉得诗歌写作是一种不可期待的事情。你走得越深,眼前就越空旷、荒凉和恐怖。但这是一种没有归途的行进,甚至不能滞留
在原地回顾一下自己。每一次都是被孤独的意志引领着走出喧嚣的人群,在无人立足的地方散步或徘徊,籍着创造擦亮的词语之光照亮四周的
黑暗。那一刻,最大的美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所以,当我看到围绕我的是寂静、寒冷的星光时,我没有抱怨,而从内心觉得是一种
需要。在诗歌的天地里,我除了准备将自己投入更黑的夜晚,感受星光的闪烁以外,不敢期待头顶上出现任何的光环。诗歌带给我的最大荣誉
就是二十年来,我一直按我自己的意愿活着,包括我以自己高兴的方式感受生命的消逝。"
      这是一颗把诗歌作为信仰的心灵,藉此李德武无疑将自己区别于当代很多诗人的精神迷失。他们往往沉溺在自以为是的虚无主义泥淖中
,诗行里漫溢着浅薄的洞悉、庸俗的呻吟、虚伪的形式、恶意的诅咒、肆虐的狂欢,而真诚的诗意则在焦灼的火焰里蒸发,点缀于巨大无边的
空洞和沉默之中。诗人丧失了诗性的"故土",面对日益自明的边缘化处境,诗人在焦虑激发的欲望的驱驰下,要么颓废在狭窄阴郁的自我空间
里,要么沦为装饰世俗化进程的"诗壳",或者靠戕害虐杀诗歌、制造争论和事件来掩盖诗歌的委顿及彰显自己的存在。诗放弃了表达真诚的爱
和沉重的依恋,就会在通往宁静天国的路途上困顿不堪。
      "呵,万能的苍穹!/还有你们,大地与光明!/你们三位一体,永恒无极,/宰割万物,施与慈爱。/那把我紧系于你们的丝带永不断裂。
/我自你们溢出,/追随你们而浪迹他乡,/现在,我已饱阅人生,/又与你们,与欢乐的神明同返故园。"(荷尔德林)李德武势必还要在他的返
乡之旅中经受轻翼和重轭的煎熬,然而这仅仅是一个美学完善的问题,只要心中永怀赤诚又坦荡的诗学信仰,那实现真正的诗学自由也就仅仅
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
 

霍俊明:作为个体诗学和新诗史概念的80后诗歌

                                           霍俊明:作为个体诗学和新诗史概念的80后诗歌
 
      目前谈论80后诗歌多少觉得有些困难也可能有些为时过早,尽管80后诗歌作为一个诗歌史概念已经被反复提及甚至激烈的争论,加之相
关的诗集、诗选和网站推出的相关活动都促进人们来关注其产生的历史背景、文化语境、文本特征以及不可避免存在的诗学问题。当所涉及的
80后诗歌和诗人的写作还处于变动的未成型期以及对80后诗歌概念的聚讼纷纭的争论还都有待于时间的必要沉淀,那么对80后诗歌就不能不谨慎待之。而实际上,不管80后诗歌作为诗歌史概念其学理性有多少,我想真正考察一种新诗现象,就80后诗歌而言,最基本的就是从这些诗歌文本的成色出发,而非是诗坛新一轮的权力话语之争和强行占领山头的不良心态。如果不是抱着种种偏见与成见,评价80后诗歌的最为恰切的姿态我想就是从具体诗人的文本出发,在这个意义上,80后诗歌更多程度是一种作为多向度的个体的诗学。
      而80后诗歌作为一个诗歌史概念显然是来自于一种惯用的代际划分,而这种划分的背后是世纪末诗人的经典化影响的焦虑意识的必然呈
现。
      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台湾,用代际来作为文学史概念是相当常见的现象,但也存在着诸多争议。李泽厚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就指
出代际概念和划分方法不是仅指生理年龄,同时也涉及到更为复杂的文化特征和社会意识,并以此为观照,将知识分子分为辛亥一代、五四一
代、大革命一代、三八式一代、解放一代和红卫兵一代 。而“朦胧诗”之后的诗歌命名大多是一种代际划分,与“第三代诗”相关的概念就不下十几种,并且这些角度各异的命名也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不同命名者之间的企图,但唯独“第三代”影响最大。返观百年新诗史,确实,以“代”来划分诗歌写作是较为通用的方式,但是以代作为划分的标准是否就是一种有效的处理方式?韦勒克和沃伦对此就表示怀疑。尽管韦勒克和沃伦认为毫无疑问,在某些历史时期文学的变化无疑是受一批年龄相仿的青年人所影响的,但这只不过是一个有力的社会影响的情况而已,仅仅以代代交替或社会阶级划分作根据是不足以解释文学变化的。诗人周伦佑也认为按一种社会的或自然的年龄对诗人作“代”的划分,或换句话说,以年龄划分诗歌,是一种相当牵强的做法 。
      确实,代际本来就相当模糊,而代代之间的差异是否就是像文学史家指认的那样界限分明,一目了然?是否代代之间就是一种更多的断
裂关系 ?是否所谓的70后诗歌与80后诗歌就是完全不相容的性质迥异的诗歌写作?以70后诗歌和80后诗歌为例,也许1970年出生的诗人与1989年出生的诗人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在心理上肯定是会有差异的,但是1979年出生的诗人和1980年出生的诗人在生理和心理上到底有怎样的差异呢?而实际上,代代之间的关系远非是黑白界限分明那样的简单,而是相当复杂,并且应该注意到即使是同一代之间也是有明显差异的。
      目前所见的以代际命名的新诗史概念,影响较大的有第三代、新生代、新世代、85一代、第四代、中间代、90年代诗歌、70后诗歌、80
后诗歌等 。80后诗歌概念在2001年前后产生,在一般界定者那里显然是指涉1980年出生的诗人的写作,而80年代诗人成长的语境显然不能离开大众文化和网络传媒文化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80后诗歌概念的提出以及相关的活动都是最初经由网络传播开来的,围绕着80后诗歌的争论也主要是在“扬子鳄”、“漆”等网络论坛上展开。
      较之百年新诗史上的诗歌概念大多是出于当事人之外的评论者的命名,80后诗歌是当事人自我命名的结果。80后诗人急于推出80后诗歌
概念不免有些草率,而这种草率的动因则是出于世纪末诗人的影响的焦虑。当第三代、第四代、中间代、70后诗人纷纷走上诗坛的历史地平线
的时候,在世纪末的氛围中出生于80年代的诗人的蠢蠢欲动、急于挤进诗歌队伍的行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于是,在70年代诗人推出各种70后诗人诗选》并产生不小的影响的后,80年代出生的诗人也编选了一些“80后诗选”。
      实际上我们在谈到80后诗歌时最终都离不开对具体诗人的认知与评价,而80后诗人的数目显然不是小数。80后诗人啊松啊松在《80后文
献整理(2000,12-2003,3)》中提到了8位诗评家和所谓的“80后诗人全体英雄大榜”计200余人。面对长长的80后诗人名单,一个重要的不能忽视的诗学难题摆在面前。当有诗人和研究者试图以大而无当的条条框框来规约和总结80后诗歌时多少是一件荒唐的事情。面对所列举的200多位诗人,试问真正通读这些诗人作品的读者存在吗?在我的阅读视野中,所谓的80后诗人我约略知道春树、老刀、朵孩、三米深、谷雨、巫女琴丝、阿斐、唐不、丁成、潇潇枫子、山上石等。如果对诗人的诗作都没有全面的了解又何以对之进行名目繁多、冠冕堂皇或不怀好意的评价呢?
      对80后诗歌无论是作为一种诗歌史概念还是作为一种写作现象我更情愿从具体的诗人诗作的视域出发来进行考察。应该说80后诗界的行
动主要还是在网络等媒体上,状态也比较纷繁错乱,80后诗人的写作也还处于远未成型的发展阶段,也谈不上形成一种一代人的具有倾向性的
整体风格的诗歌写作。较之比80后诗人在年龄上年长的诗人我倒是看到了一种较为稳定的可以呈现的诗学特征,这种诗学特征在80后诗人这里反倒有些模糊。换言之,80后诗歌中不乏优秀的甚至的优异的诗人,但是面对着刚刚浮现的诗歌现象还是应该经过必要的时间积淀。但是出于各种考虑目前已经有媒介推出了所谓的“80后诗歌排行榜” 。编选者声称入选本次《中国80后诗人排行榜》的,是我们迄今为止所见的最优秀的中国80后诗人。“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抵达存在的真实,或创造独特的审美空间”。“与前几代诗人相比,眼界开阔、思想解放是他们的明显优点,而对物质的驳斥与自我嘲讽是他们区别于前几代诗人的本质所在。……他们的写作仍在成长之中,他们所创造的诗歌已经在艺术星空中闪烁。时代为证,历史必将记住他们的名字:唐不遇、木桦、谷雨、羊、阿斐、肖水、AT、蒋峰、春树、莫小邪”。编选者的这段赞誉之词多少有些矛盾,尽管在我的阅读体验中确实有出色的80后诗人出现,但是既然这些诗人的写作仍处于未定型的“成长”之中,那么草率的推出80后诗人排行榜而将之经典化显然就有悖常理。
      对于80后诗歌注定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众说纷纭的话题,我也希望对于80后诗歌要客观对待,赞赏其中的优异诗作和不忽视其存在
的诗学问题都是研究者应坚持的基本立场。希望在祛除时间神话的前提下,在新世纪的诗坛上,出现重要的青年诗人,如果80后诗歌作为诗歌
史概念成立的话,希望这些诗人一路走好!对于诗人而言,唯有勤恳的写出好诗,此外无它。
                                                                                                                                        2006-9-11于北京
 
【简   介】  霍俊明(1975-),河北丰润人,文艺学博士,《新诗界》副主编,主要从事20世纪新诗与新诗史研究。已在《文学评论》、《
文艺评论》、《当代作家评论》、《北京师范大学学报》、《诗刊》等发表学术论文多篇,论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资料和各种报刊转载,曾
获新锐批评(诗歌)奖,2005年青年诗歌评论奖等。
E-mail:hongshailibai@sina.com
【通讯地址】
北京西城黄寺大街什坊街2号 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 100011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100089

俞敏洪:和青年学生分享改变一生的5句话

                                     俞敏洪:和青年学生分享改变一生的5句话

      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有几句话对我来说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我愿意来和大家分享一下……
   
      第一句 优秀是一种习惯
      这句话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的。如果说优秀是一种习惯,那么懒惰也是一种习惯。
      人出生的时候,除了脾气会因为天性而有所不同,其他的东西基本都是后天形成的,是家庭影响和教育的结果。所以,我们的一言一行
都是日积月累养成的习惯。我们有的人形成了很好的习惯,有的人形成了很坏的习惯。到20岁左右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自觉意识,已经开始
明白什么样的习惯会使我们终身受益。
      所以我们从现在起就要把优秀变成一种习惯,使我们的优秀行为习以为常,变成我们的第二天性。
     让我们习惯性地去创造性思考,习惯性地去认真做事情,习惯性地对别人友好,习惯性地欣赏大自然。
     我的很多习惯都是在办“新东方”的这十几年中逐渐养成的,包括我对待老师和员工的态度,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你养成了优秀的习惯
,在人们眼中你就会显得优秀。
      比如,让我们今天就学会微笑,把悲伤留给自己,把快乐带给别人。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职业性的微笑,只要你笑了,就会很美丽很好
看,就会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在西方社会,你走到很多地方人们都在微笑,尽管你知道那是职业性的,你依然能感觉这些微笑的人们很亲切

      如果我们“新东方”的员工每个人都板着脸上班,大家就会感觉像窒息了一样,可能我们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一定在“新东方”干了,
除非他是个喜欢受气的受虐狂。
       
      第二句 生命是一种过程
      事业的结果尽管重要,但是做事情的过程更加重要,因为我们是在每一天的过程中生活,每一天都不幸福,就等于整个生命都不幸福。
所以尽管我们注重事业的结果,因为结果好了我们会更加快乐,但过程使我们的生命充实。   
     人生命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死亡,我们不能因此说我们的生命没有意义。欢乐是生命本身的渴望,人类是世界上惟一会笑的动物,但不是
惟一懂得欢乐的动物。所有的动物都有欢乐的天性,这从很多小动物欢乐地奔跑和嬉戏中能够看出来。     
     人类的生存常常必须有比维持生存更高的目标,因为人类除了物质生活,还必须要有精神生活的满足,因此人类必须比动物付出更艰辛
的劳动。在物质方面,我们希望今年2000元一个月的工资,明年通过自己的努力变成3000元一个月,毕竟2000元和3000元给我们带来的生活质
量是不一样的。但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使精神生活大获全胜。   
     曾国藩说过:“但问耕耘,莫问收获”。他并不是说我们不要收获。曾国藩的意思很简单,把种子撒进地里,种子自然会成长,长到最
后自然会有收获,但是在维护庄稼成长的过程中给它浇水和施肥更为重要。因为只有这样,庄稼才会长得健壮,收获才会更好。另外,你每天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过程是你人生最美好的体验。迎着太阳的你走向美丽的大地,看着夕阳西下,你扛着锄头回家,这种感觉难道不是
很美好吗?差不多到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了。   
     所以大家一定要寻求每一天的充实。世界上很少有永恒,大学生谈恋爱,每天都在信誓旦旦地说我会爱你一辈子,这实际上是不真实的
,只是在表达一种愿望而已。但我们还是在说,因为至少在那一刻,我们这样的表达是真实感情的流露。追求永恒的爱是人类共同的梦想,因
为人在爱中永远充实。但现实生活并不是这样的,统计数据表明,大学生谈恋爱的100对里有90对最后会分手,最后结婚了的还有一半会离婚。    
     你说爱情能永恒吗?所以最真实的说法是:“我今天,此时此刻正在真心地爱着你。”明天也许你会失恋,失恋后我们会体验到失恋的
痛苦。   
     那我们就去体会,去体验,这种体验也是丰富你生命的一个过程。
   
        第三句 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并不一定是直线    
     特别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做事情的过程中,我们很难直截了当就把事情做好。我们有时需要等待,有时需要合作,有时需要技巧。
      也许飞机能够在两点之间直飞,但即使飞机飞行,如果前面有个大气流,也通常只能绕过那个大气流飞行。我们做事情会碰到很多困难
和障碍,有时候我们并不一定要硬挺、硬冲,我们可以选择有困难绕过去,有障碍绕过去,也许这样做事情更加顺利。   
     大家想一想,我们和别人说话还得想想哪句话更好听呢。尤其在中国这个比较复杂的社会中,大家要学会想办法谅解别人,要让人觉得
你这个人很成熟,很不错,你才能把事情做成。
   
      第四句 只有知道如何停止的人才知道如何加快速度    
     汽车的质量越高,开得就越快。比如像奔驰和宝马这一类车,它们的高质量不仅体现在发动机系统上,还体现在刹车系统上。你开这些
车的时候,就敢于高速行驶,因为你知道,只要你踩刹车,车就能稳稳地停下来,不至于翻车或跑到马路外面去。但当我们开夏利车的时候,
我们一定不会开得和奔驰车一样快,因为我们知道如果让它跑得太快了,就很难刹车了,说不定就会撞栏杆或者翻了。所以说,没有把握停下
来的人是跑不快的人。   
     我在滑雪的时候,最大的体会就是停不下来。     
     我刚开始学滑雪时没有请教练,看着别人滑雪,觉得很容易,不就是从山顶滑到山下吗?于是我穿上滑雪板,哧溜一下就滑下去了,结
果我从山顶滑到山下,实际上是滚到山下,摔了很多个跟斗。我发现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停止,怎么保持平衡。最后我反复观察别人是怎么停
,怎么滑的,然后再一点点地学,反复练习怎么在雪地上、斜坡上停下来。   
     练了一个星期,我终于学会了在任何坡上停止、滑行、再停止。这个时候我就发现自己会滑雪了,就敢从山顶高速地往山坡下冲。因为
我知道只要我想停,一转身就能停下来。只要你能停下来,你就不会撞上树、撞上石头、撞上人,你就不会被撞死。因此,只有知道如何停止
的人,才知道如何高速前进。
   
      最后一句 放弃是一种智慧,缺点是一种恩惠    
     有一次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这句话,开始不理解,但在生活和工作中,终于开始明白其中的意义。在生活中,我们最愚蠢的行为就是太执
著于自己的东西,把自己的东西捏着不放,不愿意放弃。结果呢,你捏着不放,别人就不会把他的东西和你一起分享。没有放弃就没有得到,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我在这里给大家讲一下分享理论。当你拥有六个苹果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它们都吃掉,因为你把六个苹果全都吃掉,你也只吃到了六个
苹果,只吃到了一种味道,那就是苹果的味道。     
     如果你把六个苹果中的五个拿出来给别人吃,尽管表面上你丢了五个苹果,但实际上你却得到了其他五个人的友情和好感。以后你还能
得到更多,当别人有了别的水果的时候,也一定会和你分享,你会从这个人手里得到一个橘子,那个人手里得到一个梨,最后你可能就得到了
六种不同的水果,六种不同的味道,六种不同的颜色,六个人的友谊。   
     人一定要学会用你拥有的东西去换取对你来说更加重要和丰富的东西。在人与人之间学会交换和分享,这个收获百倍于你一个人把六个
苹果吃掉的收获。这是因为你放弃了五个苹果而获得的,所以大家想一想,放弃是不是一种智慧?   
     那什么叫“缺点是一种恩惠”呢?就像我们刚开始说的那样,如果我们是完美的,我们就没有了发展的空间。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这人还有什么活头?做人最大的乐趣在于通过奋斗去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有缺点意味着我们可以进一步完美,有匮乏意味着我们可以进
一步努力。   
     我在美国看过一部电视片,讲的是一位富翁给后代留下了用不尽的遗产,结果他的后代全都变成了吸毒的、自杀的、进监狱的,或者精
神病患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位富翁给自己后代留下的钱太多了,以致他们不需要劳动就可以继承一大笔财产。继承一大笔财富,就几
乎什么都能买到。   
     大家都知道钱的作用在于能买到物质世界上你所需要的全部东西,但惟一买不到的就是你心灵的充实、别人的友情以及你真诚的爱情。
由于这些都是买不到的,所以你越有钱,心灵就越空虚,你就会极力用钱来填补自己的空虚,最后没有办法了就只能以吸毒来代替,使自己进
入一个虚幻的世界。   
     所以我说,当一个人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他的生存空间就被剥夺掉了。如果我们每天早上醒过来,感到自己今天缺点儿什么,感到自己
还需要更加完美,感到自己还有追求,那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9月17日

王东东:牢笼之内:当代诗的局限

                                                              王东东:牢笼之内:当代诗的局限
              
    如果我们把焦距拉大了看,“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距离我们较远,只能算理想。虽然,诗歌自有其生理有其制度,明朗的包括语言组织,不太明朗还有语言外组织,由天赋和交往承继而来,凡讨论须在行列内方能生效。其中可讨论的,总归前者一端。后者一半只可意会,一半毫无意思。语言虽或有明朗与晦涩的分别,但总归清楚;也许要借助于科学的眼光。因此,对于一般的问难,完全可以有“现代诗不晦涩”之说,目前这已经不是问题,因为普及了细读法,可以专拿语言组织说事。语言制度,即语文。说白了,这也就是一般讲语文者所干之事。细读是新诗的小学,但这“小学”不可小觑。
    细读唯一的问题不在细读自身,因为诗的立意高妙,讲语文者吃力不讨好,实在冤枉。细读真正的问题在于鉴赏力,亦即鉴别优劣的趣味、趣味的端正与否。趣味端正,才知有鉴赏力。攻击趣味者,是不知道有新趣味的存在。有了鉴定,方能开展细致的工作,不要让细读成了嚼蜡。惟有趣味可以救细读。否则流于模仿,则只有手活而无艺术。而读者也由狐疑不决变为轻视。——他们都奇怪地受着犬儒派哲学的教育。譬之古罗马皇帝马克•奥勒留的说辞,“简言之,除非为了德性和德性相关物,不要忘了深入到事物的细节中,以便通过这种分析最终轻视它们,要在一生中应用这种方法。一首令人心碎的歌曲,一段舞蹈或竞技,如有可能,你要轻视它们。”文本分析本是手段,目的在于接近,所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果我国最优异的头脑都在从事这项工作,就不能不说是遗憾。
    这就不免说到诗歌本体。谨慎的新诗作者只要不拒绝,一旦有恶劣情绪产生,念及本体或可以稍感安慰。虽然由于尼采,也由于维特根斯坦,他们的敬意大大打了折扣。流风所及,凡自命思想现代者,人人皆言“杀死上帝”,又人人皆言“保持沉默”。然果真说不得邪?则未加深究。若吾国熊十力、牟宗三,则常在书信演讲中驳斥罗素等辈,谓“*******”云云。抛开暂且不论,新诗人的这一理论武器得来实属不易,——没有尼采,就没有现代诗?——大约类似于洗脑,依我看,这项认识论转变的革命尚未成功,虽然知识论成果的影响渐增。关于本体,我在我们中听到的最为聪明的说法是:“本体就像男女,是决定了的。”请想象说这话时的语气、轻松和听者的如释重负。
    即使这样,仍普遍存在一种哲学的幼稚,其中还包括对哲学的过分迷恋。诗人写作,最忌头脑不清楚,固不可无哲学,但又不能一切依赖哲学——这恰恰是贬低和拒绝了哲学——,主动弃绝语言感官的刺激和享受。至于单个人的目标,哲学(家)是要通过概念的游戏获得冷静,而诗歌偏要在一个人身上引起色情的效果。因为向来人们悟道,万一极致成为圣哲,不贬低就反对语言。而诗歌与音乐一样,本来依赖音符与词语,所有抽象,当从——词也是物,也是肉身——物性的具体中来。肉身成道。一言以蔽之:诗歌可以无哲学,诗人不可无哲学。诗歌有没有根据,能否站得住脚,要看诗人自己是否找到了根据。
    根据不在那儿,找到它还需要工夫。目前虽不能说各种古典知识均告失败,但受鼓励和期待的莫不是变相之新根据。就是新根据用罄了,无人怂恿了。不有新的杂质、异质出现,不能夺人耳目,原为精神界之下降与上升的原生态运动。当具有新旧两种面目的“精神”相摩相荡之际,就有这种运动出现。现今的诗歌若有什么磕碰、奇崛甚或鬼怪之处,无不缘此,察其性情面貌,颇合于玄言诗的称谓。玄言诗本在于精神上之相接相通,否则日常生活仍无法流露,得以表现。中国历史上之玄言诗,实际上对于中国诗的古典精神有融摄、再启蒙之功。而目前玄言诗的成分,众所周知大半出于艾略特、布罗茨基、上至约翰•邓恩的玄学诗影响,其背后仍有一整套的基督教思想背景、是谓玄学、始得以奠立。若无其玄学,只有玄学诗,窃以为岌岌可危。可见真正玄言诗的成立,实则不易;况且玄言诗又必为新诗发展之一阶段而已。正确看待玄言诗的功效,则必曰:清理思想、疏通道路,与中国古典之玄言诗同。对于当代诗,正因为合适与必要的玄学的缺乏,日常情绪才见其可贵与可塑。
    而新诗人对待古典诗的态度,都有些绝望,按照博尔赫斯式的理解,古典是一座自我的迷宫。不容易进去,进去了出不来。这大约也有些“后现代主义的误会”。新诗当然有自身的精神命运,不能苟同于古典诗。对它来说,义理的龃龉不合或自相矛盾恰可以填充文本内部的张力,比如在时间观上,中国古典诗都是“即生即灭”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而某类新诗要素却包含着对“基督性”的诉求、关于实在、永恒存在物的苦恼。这样看来,产生的新诗只能是不中不西,尤其是当新诗作者有意兼容并包、穿插联络二者。对于古典诗来说,他即使再轻盈也显得有些蛮干,欠缺一切放下、扁舟不系的风度,索性选择了原罪性和内疚,对于西方诗来说,他自我勉强的悔罪思想不是不够强烈,就是不够甜蜜,而他敏感的智性又过于收敛。这种两难怂恿诗人而不迁就诗人,新诗免于溃败,诗人免于自败。拿一个具体的当代诗人来讲,我不知道他受于古典者多还是受于尼采者多,尼采也是一古典,因为他第一个发明了西人的复仇精神,亦即关于忏悔与内疚的学术和学术制度,——这种动力学机制有别于弗洛伊德,——这些均关乎人格神的出现。
    考虑到中国诗人的知识分子角色,和他们在新旧开蒙运动中命定占据的一环,这种罪感和对罪感的研究就不光是书面的,而自有其出处和对应,我们还期望欧美给我们提供和输送什么新价值吗?也许我们从未考虑过自身产生新价值,犹如孕育珍珠的海蚌?对于我们,新诗与英语和文言明交暗访以来,一直在语言的牢笼里,不等于僵局,由新批评救济反而得语言共时性之妙,譬如每一卦象都有互卦、变卦、补卦,王船山注解易经,更有乾坤皆有十二位之说。此诗语翻新出奇之功,外人不足道也。然则何来当代诗的局限?文本一出,落窠臼矣,结构主义于今的盛行,若不论其亲近读者之功,极易构成迷障,不光评家解诗,诗家写诗也受其暗中指挥,落入俗套。在这种对诗人文体变化之功的期待之外,也许还要另有一种期待,亦即某种历史性的场合和纠结,它标志着历史性的因素进入诗歌,就像罗兰·巴特早在一九七零年代的转变态度时说:“不现代,突然对我变得无所谓了。”那时当代诗就不仅仅是现代诗的雄辩,而更是雄辩的当代诗。

                                                                                                                                              2006年9月

9月13日

汤养宗:诗人心目中的诗歌阅读

汤养宗:诗人心目中的诗歌阅读
  一首诗歌到底能被读者读进多少,读到什么程度?或者诗人心中的读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读者是诗人在心中按自己的写作标准准备好给出的,还是只有公众才能认定诗歌的好坏,从而再认定这个诗人的身价与地位?这一连串的问题确实令人费舌。
  诗歌在多大范围内能进入国家美学范畴或者普及的公众审美范畴?我对此一直持有一份怀疑态度。
  诗歌是一项专业,从这个角度说,阅读也是一项专业;既然是专业,那么,就有团体与个别,初级与高度,选择与摒弃,趣味与标准之分。诗歌写作在一个严肃的诗人手上到了一定程度后,便自然要形成自己的写作态度和诗学取舍,这时候他对诗歌的思考会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与空白,会甩开他原已看守的诗歌范围超拔出来,再去寻找更值得自己去争取的诗歌写作真实。这时他会离开本来的诗歌领地与诗歌读者,去要到属于他所要的那份诗歌面目,哪怕为了这目的他会失去原有的诗歌荣誉与原有的诗歌阅读群体。艺术价值告诉他,这样做是完全值得的。诗歌并不是一般人所认定的那份简约,那份宽朗的神意及辨析上的明白无误,它还有多重性的打开,还有更为宽阔复杂的言说自由度,并因自由而成为一门精致纷繁的艺术。
  进入文本追求的诗人,他会在诗歌表达手段上辨认到,哪一些更是值得珍惜的,也是自己能比其他人做得更好的,诗歌在他手上成了一种新的可能,他会发现自己原先对诗歌还有许多误解,他曾经留在文字里的有许多是芜杂与幼稚的,他清醒过来,感到诗歌方法论又可以令自己给出可能的新诗歌文本,并可能做得比别人更特殊更新鲜些。他的这一切计较,必然要让他在审美的一块空地上显露出来,形成一个新的高度,以促使自己配得上所认定的那种诗歌的难度要求。这些努力的结果必然使诗歌脱离了自己原有的模式而趋近了自己所要的写作真实。他觉得,惟有这样才“够得着”自己的写作标准,同时,在客观上也要求阅读者在积攒了相对的诗歌修养后,也随之“够得着”自己诗歌作品的审美层次。
  这就出现了一个不断在循环的悖论现象,一边是诗人的一路狂奔,一边是在文本中留下了阅读的坡度,以至造成这个诗人在公众审视中的迷失或者失望。他的作品可能在别人的阅读中不断被偏移或遭到嫌弃,也可能一时间受到孤立而作品永世不得翻身,但作为艺术价值评判的这一头,只要他的文本追求是正确的与递进关系的,他的作品在时间中可能最终又会得到承认的。对于诗歌价值的认可,诗人与公众两头的审美结果应该由谁来说话才算数呢?从受众学及专业学的角度也应该是两种答案。而对于一个诗人,对于一个一生忠诚于自己艺术手艺的诗人而言,他可能无法去顾及那么多,他难道只有抛弃了自己的艺术准则及顾及被阅读的得失来降低写作标准才是道德的吗?自然,这是一个具有写作良心的诗人所不允许的,从社会层面角度来看也是不公道的。
  作为一个严肃的诗人,他心目中是如何对待作品与被阅读的关系呢?我曾在《答燕窝十问》中说到这样一段话:“每个写作者心中都有自己的读者对象,或多或少,或一个层面或一个圈子的人,或一个也没有只是对空而言,但即使是对空而言那也是作者心中模拟的一个没有名字的谁。写作者总是依据自己心中设定的这些人而表达着自己的文字,这个对象其实就是他为自己的写作自我设定的美学高度。他所设定的这种对象与其他对象没有什么关系,他对这个或这些人写着自己的文字,他这样写的同时,心中已经相信了他或他们与自己有着相通的写作美学原则,甚至还高过自己;这当中的他或他们才是他写作命运的救命恩人或全部依靠。而相对于这个对象以外的其他读者,他觉得有与无都是一样的,他宁愿不敢得罪于那个对象而放弃其他一千个读者,他的价值观告诉他这是值得的,并且在那个虚拟的对象的期待中继续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一个值得信赖的读者往往要比他自己的作品更为重要;这种读者与现实社会的形态没有关系,与世态的凉热取舍也没有关系。我认为写作的得失盈亏只是价值的得失盈亏,与读者的多与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就不会为读者的流失问题而着急了。有时候拥有太多读者的作品其文学品格反而值得怀疑。 ”
  基此而言,一个严肃的诗人他的写作期待值从来是带有悲怆色彩的,他一生可能都无法平衡好自己的艺术追求与读者之间的关系,这当中确实带有“知吾者谓我心忧,不知吾者谓吾何求”的一份无奈。现代诗歌在中国只有百年历史,对诗歌的传统教育真正意义基本上是近一二十年来才初步开始的,这是我们的诗歌大环境,在这个大环境中,现前的诗歌写作与诗歌阅读首尾不相及的现象再自然不过,而更为难办的是,在文本追求上,诗人本能与超拔的诗歌追求,在与时代同步的阅读现象中也不会因为要光顾左右而照顾什么,性情的诗人与理智的阅读者总不想相互间作挤眉弄眼状,这也势必造成写作与阅读总是相脱节的现象。所以说,真正的诗歌要在世俗中获得普遍的掌声几乎是难以实现的。一个真正的诗人对自己诗歌写作的怀疑与修正,对自己诗歌态度的补位与认定,命中注定了他是一个独行者。当谅解一时间得不到,又粗暴地要求诗人离开认定的诗歌原则去迎合什么时,无疑是等于摧残他的创作活力。
  诗歌被阅读的难处在眼下的国内诗歌界几乎是全方位的,一般的诗歌阅读者对于诗歌阅读的偏移从某种角度还可以理解,可就是作为专业的评论团体与专业的诗歌刊物,许多真正的诗歌在他们手上也同样要遭遇“有目无珠”啊,在当前的评论氛围及写作体制下,又有多少真正的诗歌作品能进入并得到公正的阅读上的认同待遇呢?记得前几年在人民文学主办的一次论坛上我与张执浩都说过当前诗歌评论界对于诗歌是一种全面缺席的话题,(当然,我还是认为目前最好的诗歌评论几乎都出自真正的诗人之手,还有什么比真正拥有手艺的人更懂得自己的手艺呢?)许多评论家一直站在诗歌写作的外围,对诗歌前沿所发生的一切并不了解,尤其是对具有探索意义的前沿诗歌的写作难度知之甚少,势必致使这些优秀诗歌作品被误读或者根本无法赏识。再加上一些非诗歌因素的干扰,所造成的诗歌阅读上的无效性及扭曲性,真是太多太多,这种现象类似于足球场上的黑哨。而这种集体性众口缄默又视若无睹的阅读黑暗, 又好象谁都心安理得,与己无关。此外,再看看目前被一些媒体评出来的一些牛B的诗人名单吧,他们到底都在做一些什么呢?林林种种的现象,应该使人知道,我们的诗歌在社会上是一种什么样的阅读状况与认知状况。
  残酷的事实是,在时间中,一些人不但丧失了诗人或评论家的身份,后来,连读者的身份也丧失了.
7月3日

苏力:司法制度的变迁

苏力:司法制度的变迁

                                                                                                                               时间:2005年11月7日 晚上19:00 
                                                                                                                                                                             地点:政法大学图书馆学术报告厅
                                                                                                                                            主题:名家论坛
                                                                                                                                         主讲人:朱苏力                 
 

             

      崔永东:今天这个论坛是由中国政法大学科研处和法学院联合主办的,我们今天有幸请到了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法学院院长朱苏力先生!朱教授不用我多介绍了,大名鼎鼎,他的研究也非常的有个性,而且他的著作非常多,每年都是一两本的速度,他的代表作《法治及其本土资源》、另外还有一系列的著作,今天朱教授肯定会给我们带来一个非常精采的报告,下面有请副校长张保生教授致欢迎词! 
      张保生:我代表我们政法大学,代表在座的各位,向朱苏力教授在我们学校做讲座表示热烈欢迎!谢谢! 
      朱苏力:尊敬的张校长、崔教授、舒教授以及政法大学各位老师,今天很高兴、很荣幸来到政法大学做讲座。在十多年前我是经常来政法大学的,特别是这个校园,当时贺卫方教授还住在这个校园,我们经常谈很多问题,今天再次来到这个校园感觉非常亲切,而且感觉到政法大学有非常良好的氛围。 
      我今天讲演的题目是司法制度的变迁,因为中国正在进行一个空前的社会转型。为什么说它是空前呢?因为在中国历史是上大概只有春秋战国时期转变可以同目前转变相比较,另一方面从人类历史上看中国优于人口13亿,960万平方公里,而且在短暂的一百多年时间内完成这个转变,可以说是非常艰巨的转型,这个转型带来司法制度的变化,因此我简单的就几个问题讨论一下。 
      第一个我们今天通常讲司法要独立,要尽量排除政治的影响,实际上司法在历史上没有完全脱离过政治,只不过政府变成隐形的。 
      第二个在现代社会当中政治功能是更加强化了,而不是弱化了。尽管它的政治色彩越来越淡,但政府的功能会越来越加强。讨论这个问题主要是帮助我们讨论司法制度,包括讨论司法制度的改革的,我们看到在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中看待司法制度的变化。 
      司法首先要解决纠纷,但是司法如果仅仅就解决纠纷而言,司法并不具有我们今天赋予它的意识形态,司法虽然是政治形态的最好一道防线,既没有说它是唯一的防线,也没有说它是最好的防线,仅仅说它是最好一道防线,为什么法律人会听呢,而且也没有说它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为什么我们法律人感觉它这么好呢?社会当中其实有很多机制是可以解决纠纷,比方我借了张校长的钱不还,张校长不必去法院打官司,张校长可以拿把菜刀跑到我们家,问我还不还,我害怕了。因此今后所有人都不借给我钱了,因此我为了在这个社会当中生存下去,我也会逐步的改邪归正。社会当中有许多解决纠纷的机制,司法为什么变得如此重要,而且司法为什么起作用比较少。首先来说在传统社会当中,国家是没有能力解决绝大部分纠纷的,不仅因为纠纷解决要了解一些信息,我借了张老师钱,但是张老师如果请何兵来审理这个案件,何兵并不知道苏力有没有借钱,古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因此国家是没有能力解决这些纠纷的,而且国家也没有足够的财政力量和能力解决这些纠纷的。因为国家的财力总是有限的,它只能把一些纠纷在它国家财政有支付能力的这类纠纷上头,因此才构成了国家与民间社会的区别。才会有国家与社会的区分,因此有些纠纷一定交给社会上管理,国家处理不好,而且也没有财政能力来处理,国家也没有人事能力来处理,国家只关注那些最重大的问题。在罗马法上有一个规则,法律不理会那些琐碎之事,为什么不理会?因为确实难处理,无论哪个国家实际上都是如此,只要有了国家,因此在传统社会条件下,司法就是非常小的一个部分,解决纠纷的一个机制,司法是很难构成一个独立的部门,无论在哪些国家行使了司法职能。比如在雅典就可以看到,处死“苏格拉底”司法也不是独立的行为。我们去年可以看到英国的最高法院是上议院。在传统中国司法只是一个行政的复数,在历朝历代每个县都有一个行名师爷来处理社会当中的重大民事行事纠纷,这样处理是有道理的,因为当时的交通不便,不可能跑上百里路打官司,中国的路规定的就是方圆百里,让老百姓跑百十里路打官司是很不划算的,他们没有时间或者相应的交通工具,因此设计的司法制度就是说尽量不去处理民间的事务,让民间事务自己去解决。不仅仅中国古代如此。事实上在美国其实也是如此,美国有一个巡回法院,甚至美国的最高法院在他建国初期的时候,1787年制定美国宪法之后的最高法院,其实最高法院那些法官都是巡回的,作为巡回的他们是真的下去走的,他们是骑在马上,他们骑在马上颠簸很长时间,屁股都磨破了。 
      美国他们还要跑到巡回区担任巡回法官,当时马歇尔就担任这样的法官,由于这种情况,所以当时许多人是不愿意担任大法官的。国家没有办法提供这个司法制度,这样有利有弊,有弊端我们不讲,但是它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好处是减少了贪污腐败的可能,防止法官或者监管司法的行政官员贪污腐败。如果我和张老师之间发生纠纷,张老师拿一把菜刀来,大家都会清清楚楚,如果找舒(国滢)老师来处理的话,就不是这样了,舒(国滢)老师说我们研究研究,周五讨论一下,甚至还可以出现腐败的问题。因为我借了 张老师五百块钱,我一想如果我能够贿赂舒(国滢)老师让他说我没有借这五百块钱,贿赂他二百块钱,因此我还可以得三百块钱,一旦出现了第三方解决纠纷的时候,他一定会容易出现懈怠,第二个是偏失和腐败问题。只要有政府或者是法官来敢于纠纷的时候,腐败是必然会发生的。所以传统农村社会当中,两个人自己解决纠纷不会出现腐败。 
      要注意,这个问题在这么一个国家当中,政府或者中央的统治者他还要考虑,我要设置那么多法官,如何来监督他们防止腐败,还有一个天高皇帝远的问题。因此监督者如何来监督也是一个问题,因此这样的问题就会非常大,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问题,“小政府”,政府越小越是贪官,哪怕这这里面有十个贪官,每个人贪官500两银子,就是千两,因此怎么办,就是减少官吏,这就是小政府大社会的道理。 
      我们注意监督不行,数不是可以通过其它方式,“选拔官员”,选拔官员不保险,没有选拔之前我很清廉,我当了官以后我就不清廉了,因为别人都来贿赂我,我不是当权的时候可能是贪污腐败,一旦当了官以后别人都来贿赂我,我就受到了诱惑。这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小政府,大社会的问题,这也是今天的许可法的问题,这样做肯定有些问题,老百姓有些冤枉,有些纠纷得不到解决,相比之下防止官员贪污腐败。因此在清代的时候正式令薪水的官员是特别少的。 
      我司法大小是要从政治上考虑的,但近现代之后这个问题发生变化了,司法一定要扩大了,为什么呢?因为在西方来看,有些地方力量从中央证券竞争,特别是欧洲国家,国王是当地最大领主和地主,因为当地的领主可以跟当地人竞争。很多领主为了使自己强大起来,他就采取各种手段吸引老百姓,重要的手段是提供解决纠纷的机制,如果一个地方政府可以提供解决纠纷的机制,国王没有提供这些权力,国王的的权力就是岌岌可危。因此国王就要许诺国王下的和平,就成了他对老百姓的许诺,是君主为了建立或维系统一的一个重要的功能,他变成了司法削弱地方的一个重要工具。我们可以看到法制统一其实不是民主的产物。比方法国民法典在拿破仑时代完成的,德国的法典是俾斯麦统一了德国以后才完成的。 
      从历史上看法制的统一实际上是中央集权的产物,就是要把地方力量给削弱,如果没有马歇尔就不可能有“联邦之善”(音),无论是林肯还是大小罗斯福都是一样的道理。在今天国际形势下司法的政治功能仍然在强化。20世纪以后使得任何一个国家的司法功能非常重要,如果一个国家不能扩大司法,像我们新疆、西藏边缘地区不提供法律的解决,外国的力量就会渗透进来。他们那儿法官骑着马审一个案子得需要几天,但是你也得有这个法官,如果你不能提供相对有效司法解决纠纷的方式,其它国家的政治力量就可能渗透进来,这个国家就变成了其它国家的司法统一的领地,因此在现代20世纪后半期以后,各国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都在宣传自己的政治体制好,有意无意充分利用了现代传媒增强自己的合法性,因此中国当代司法的扩展与国际形势,政治形势也有关。我们今天在思考司法的时候,我们应当逐渐减少政治色彩,但是一定不能脱离政治角度来思考他,不能够忘记司法要始终承担着政治功能,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发展中国家,司法总是同政治分不开的,很难分开。 
      为什么中国司法近代以来要下乡,你不下乡国家就缺少根基,国民党为什么垮台,因为他没有司法。为什么美国最好的法律人都要求他是政治家,马歇尔是一个不大称职的法官,但是他是政治家。我们可以看到强调司法统一的时候它背后是国家的统一,强调法律至上的时候,他强调的是国家的主权至上,最高权力机关的至上,当我们强调所有纠纷解决必需服从法律的时候,我们说这个社会必须建立一个整齐的结构,这可以说是司法政治功能在当代社会,在现代社会并没有弱化,他政治色彩可能淡化了,但是它政治功能没有弱化。政治功能为什么有这个东西呢?其实许多职业集团,法学家,律师、法官都会说与这个事紧密相关的,他们有共同的利益,由于法律至上,法官才在社会当中地位显赫起来。大家注意为什么法官是支持法律至上,学者也会支持,法学家也会支持,律师也会支持,尽管看起来法学家都在批评政府,但是他实际上是利用政府来推动他们职业利益集团的利益。律师他学习的法律不是民间法,很大程度上学的是国家实证法。因此我们法律人是推动法治的,如果所有民间都能够通过自行解决纠纷,那律师就不会挣钱了,你如果说离婚案件都可以自己解决的话,那我们律师干什么,大家就业怎么办?谁来收费。大家背后一定透视到这个东西,法治后面一定有利益集团的,我们讲的法制统一,国家通过是很重要的一个东西。因此你可以看到,我们强调统一司法考试,强调法律知识的独特性,强调依法审判,反对调解等等,背后都有一个基本的东西,就是国家实证法,因为他要建立一个法律的垄断,只有垄断了,我们才能赚钱。我们中国在过去多少年当中,反对电力垄断,铁路垄断等等,我们法律人在拼命垄断的过程中,法律人其实在建立垄断,统一考试,如果不能统一考试的话,就不能进入这个行当。但是我也要强调法律职业的垄断,并不是一个坏事,它可能是提升了一个产品的质量,它可以产生规模效益,他可以使社会很多职业,本来不能够成为职业的成为了职业。因此这是政治功能,以及政治功能背后的利益在推动着它。 
      司法制度的变迁,就是地方性事件和普遍性规则的一个变化,我们如果看一看,传统的纠纷解决和今天的纠纷解决有什么区别,传统任何纠纷其实都是地方性的,纠纷的解决也是地方性的,解决的手段也是地方性的。比如我借了张老师的钱,我们住在一个村子里,张老老师说你不用还我,我拿一把刀来你家等等,因此在传统社会当中一个纠纷都是地方性的,因为交通不便,一对夫妻的矛盾就是一对夫妻的矛盾,他最多影响两家的父母亲或者邻里。传统的纠纷在今天就可以变成了全国性的大纠纷,比方说二奶继承案,这是非常小的案,他可能变成全国轰动了。比如去年重庆的某一个大学生怀孕了以后,学校开除她,她上法庭上告;在以前的话父母亲就把这个女孩子领回去,父母打一顿,纠纷就解决了,这是非常地方性的东西,解决纠纷的东西也很地方性。但是我们今天发现,像这样的案件就会引起全国来关注,现在的纠纷解决已经不再仅仅是纠纷解决的问题了,如果这个案件仅仅是地方性的话,我们可以用各种方式抹平,也不避遵守普遍性的规则,只把周围相关利害的问题解决就可以了。以前解决纠纷的时候,是涉及到当事人之间的事情,因此他在考虑问题的时候,处理问题的时候,主要考虑私人的成本受益,笔触一些邻居的成本受益。因此大学生怀孕的问题,勒令退学的问题不仅仅是大学生的问题,可能很多大学生都会想到。而且现在社会当中,由于晚婚等等因素,他可能就变成了现实出现在校园里头的问题,不是说好不好的问题。所以这个东西婚前性行为的问题,不是道德的问题,最主要的是我们整个社会结婚作为性行为的一个起始。因此我们发现纠纷解决的问题,通过这些人在思考的问题,必然在要求司法解决的时候要作用一个普遍的规则,对于未来相类似的人都使用这样一个规则。因此不同利益集团,利益群体就会投入进去。如果你还是就事论事,你说少一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那叫调解。现在法院一定要考虑规则的问题,其实就是法律的问题,也其实也是法律统一的问题,而且他要协调社会的公共政策和制度问题。像这个女孩子,二十年前怀孕的女孩子自己悄悄走掉就可以了,而现在的女孩子肯定不是这样了。这个变化是非常重要的,造成这个变化的深层次的原因也是政治性的因素,也就是说国家政权要保持政治性的时候必须保持规则统一,规则统一对于政府来说便于治理,而且会促使整个国家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整合,正因为这一点,法律的统一对律师群体,对统治者是至关重要的,但是法治的统一对民众可能不关心这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国家可能会迁就老百姓怎么处理,在迁就的时候必须说出道理,有时候法官是口是心非的,说到底可能他想把这个纠纷解决掉,但是他说的时候不能够说我只是想把这个纠纷解决,他必须找一个法律上的根据,这样使整个法律与国家的法律联系在一起。但是老百姓不关心法治的统一,更关心案件的纠纷能否解决。就像我借了张老师的钱以后,张老师关心的是我是否把钱还给他,因此老百姓更关心的是实际的结果。 
      法制的统一对于流动的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因为流动的人更多的是进入陌生的世界,进入陌生的世界,他不可能对陌生世界中的规则都清楚,因此他希望从日常生活中或者同其它发生事件中得到启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关心这些案件的大部分都是流动性非常强的人,真正一个农民不大关心这个法制。流动的他们更多也更愿意接受挑战,更愿意冒险,他们也具有更多的市场交易能力,流动的人一般来说更多的是有交易能力,如果他们没有交易能力,就不不可能关心法制。因为这些人爱创新,这些人有文化,他能表达,不要以为网络反应民意,网络实际上是反应有能力表达的人。一般到我们50岁左右的人不会上网,节省一点钱让孩子上学,大家注意上网的人一般都是中青年,或者是有文化的人或者具有广泛的社会兴趣的人,这些人很容易把地方性的问题变成普遍性的问题。 
      在这个地方法律人也起很大的作用,如何使地方性事件变成一个普遍性的事件,使一个纠纷的解决变成规则“自治”的问题。因为法律人学的东西都是国家教给你的,在全国各地都应当按照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他们学的是相对简单的规则,他不会教给你如何拎一把菜刀到你家去。他们既然从书本课当中学的多,他也倾向于全球普遍解决纠纷的方式,因此法律人总是比其它人更强调程序,更法律,因为我们是干这一行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们到农村调查的时候,判离婚案件,法官怎么说也不行,律师怎么说也不行,结果有一个做妇联的老大妈就说,姑娘你不信大娘我的话还信谁的话,结果两个人就合好了,我们给他讲那些感情确实破裂他们是搞不懂的。 
      一定要打压地方性的想象和处理方式,这样我们的工作和专业技术才有价值,我们在法学院学到的技能和知识才能变成可流通的商品,才可以收费,才使我们感觉到学术上的成就和业务上的成就。否则我们与上这种离婚案件不如这个老大娘的话,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二十年前我们不会了解二奶继承案这样的案件,也不会了解女大学生怀孕的案件,为什么?因为报纸优先,报纸报道的是一些重要的问题。你想这么一个小事件政府可能不会报道,现在的报纸多了,媒体多了,网络多了,这样的案件就很容易被知道。先前如果我们即使听到这种报道也不会传播开来,影响的范围也很小,甚至就没有办法影响。一旦在现代社会当中,信息传播的费用大大降低了,特别有了互联网,四面八方本来是一个小问题,就变成轰轰烈烈的的问题。我们到网上可以找到很多的知音,信息交流会强化我们的信念,从而在具体问题上促成临时性的信念群体,比如刘勇不应当判死刑,我也能找到一个大帮人。现代通讯传媒的发达,是使地方性问题变成普遍性问题的一个基本条件。我们发现这些社会条件变了,我们发现人变了,提出这些问题的人是更加有文化人,更加有流动性的人,我们发现法官在处理问题的时候,就不一定按以前那样了,不一定按照怎么行就怎么来了,也不能仅仅看这个纠纷当事人,他也不能看到当事人诉讼需求,这也就是他必须注重规则,规则一方面可以为其它人使用,另外一方面规则也可以保护他自己,因为我这时候依据规则做的人,即使你老百姓议论纷纷,我也是按照规则去做的,他要注意受众的反应,他要注意这个规则是否跟国家统一有关。中国是大国,各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不平衡,城市和农村差别很大,因此司法解决这一纠纷的时候,就往往有一些更加激烈和更加严肃的问题,就促成法院的法官就面临这些问题。因此他在判决书上必须说法言法语,他必须借助流行的强势化语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这个流行的强势化语是法律话语,他会借助流行的话语。如果整个社会当中,强势化语是政治化语的话,他就会借助政治话语。因此我们就发现法官这时候往往言不由衷的情况,虚伪的情况就会增加,心里这么想,嘴巴上不能这么说,要说官话,因此它的司法和实践在某些问题上都会分裂的。其实美国很多法官也都是如此,法官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法制的变化是从地方性事件转化为全社会的事件或者普遍性的事件,从一个纠纷解决转化成一个规则自治。 
      一审、二审其实都是在关注着纠纷制的解决,都没有更多关注于规则自治,很多制度还在注重纠纷解决,因此老百姓就觉得这样更好,一旦转上规则自治的时候法学院的学生就发挥作用了。一般说来他们各有长处,各有长处是中国法制上的一些问题。因此就要去考察背后的原因,由于中国社会的转型,在司法的转型上,司法制度转型上,特别在功能上还没有完成重大转型,无论是地方干部,还是复转军人或者其它学科的学生进法院,他们一两年就能解决很多纠纷。 
      司法制度重大的变化,是向后看还是向前看的问题,比如我借了张老师的钱以后,通过纠纷解决,使我朱苏力把这个吐出来,再恢复到原来的状况,这是过去纠纷解决情况下面重要的情况,因此非常注重过去发生了什么东西。解决纠纷向后看附带着有一种向前看的功能,他解决纠纷是过去发生的,但是一旦这个纠纷不解决,我们两个就老吵架,张老师天天就会来找朱苏力,一旦解决不好就会吵架。因此任何纠纷解决,他即使在传统社会当中主要关注未来,他潜在的功能是有一个向前的功能,使这个社会功能正常的向前转,使一些人减少一些烦恼。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离婚,你不离婚就不能开始新的生活,因此一定要把过去了解了,他才能开始新的解决,因此纠纷解决都有向前看的功能。在传统纠纷方式下面,你是不大容易看到这种方式的,过去族上的规则是这样,因此所有的人在解决纠纷的时候,都是从过去历史的经验来寻求指导,这才有为什么法律一定要稳定,为什么还要遵循先例的说法。遵循先例的说法不太准确,最准确的我觉得是墨守成规。现在的司法在解决这些纠纷的时候,就原则而言,从总体上来说是大大改变这种状况,纠纷当然还是要解决的,法院也确实在解决这些纠纷,而且也是确实对过去的个案来解决。我们前面已经讲了他有规则自治的倾向的倾向,我解决了以后能够给未来人提供一些什么启发。我解决这个纠纷的方式是用规则,不仅仅是对这个案件有用,而且还有可能影响到我和何兵纠纷,或者影响和何兵与其它人的纠纷,当一个解决纠纷的时候,不再是把这两个人的问题抹平,而且他也在宣告我们在未来的时候司法将如何处理,这种变化不是偶然的,也是社会变迁的产物。现代社会纠纷增加了,由于各地政治经济文化不同,各种社会背景的人,他们之间发生纠纷的可能性就增大。 
      以前假定清华大学、政法大学都系一个村子的话,朱苏力就不大可能来到这里来,因为开会不方便,因此发生纠纷肯定都是在北大,由于今天通讯发达了以后,我们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人,加上社会又出现其它的变化,就出现其它预料到的问题。比如一个艾滋病人,我拼命找一些异性来发生性行为,这在美国原来是定为故意杀人罪的,这就是因为社会变化。因此有意传播艾滋病的人我们不处理他,因此才需要法律的解释,法院的创新等等,通过各种各样的术语,让法官觉得法律里面已经有这些东西了,因此应当包含进去,法官在这些情况下必须处理这些问题,好像这些都隐含在以前制定的文本当中。法官必须看到这个纠纷在未来社会当中有没有影响,他在超前看,他不再关心这个案件是不是墨守成规,而是看我在这个点上有创新的时候,对未来有没有影响。我们最高法院许多法官都有这个倾向,都是希望我自己长期一个什么新的权力的东西,来影响未来社会,影响中国的法治社会,有好处也有坏处,也就是说法官必须向前看。 
      另外一方面还有一个财富的问题,在传统社会当中财富是比较少的,而且财富是以有形的财富为主,创造新财富的机会很少,时间、人力都是不值钱的,因此由于在传统社会当中你没有创造财富的机会,这一特点就使得纠纷一旦发生,就会促使他没有办法获得新的财富。比如两家为了一个鸡蛋,到底以为邻居偷了没有,两家打官司17年,打的倾家荡产,声誉在农村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是陌生的社会的话就不重要了。如果我一旦财富上受到了损害,我没有办法创造财富弥补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诉讼成本非常低。 
      大家注意秋菊打官司,她为什么穿着棉袄打官司,因为这个时候是冬天了,时间、人力都不值钱了,所以她就在这个时候打官司,这就是一个问题。除了诉讼费以外,它不涉及其它成本,在这样一个社会当中,没有什么机会成本情况下,他就没有成本,无论当事人和法官在解决这个纠纷的时候,他都会盯着过去到底花了多少钱,损害多少,他仅仅考虑过去,过去是测量一切的标准。我们发现在现代社会当中这个情况就有了根本的转变,就整个社会而言,创造这个财富的机会大大增加了。大家注意,诉讼费用即使没提高,但诉讼成本提高了。这个成本在现代社会当中已经不再是诉讼机会的本身,而是机会成本。这个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作为一个当事人来说他自然心态就变,我就不再纠缠何斌到底借了我多少钱,我如果真要打官司我就要算算这笔帐了,值得吗?如果我花上这个时间写点文章,讲点课或者干脆出去做个讲座,我就把体内损失体外补了,所以现在我就不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而是更多的面向于未来。一般打一块钱两块钱的是没大有钱,而且时间很闲的人去打,真正像章李嘉诚他肯定不会去打官司的,现在社会创造财富越来越多的时候,人们不注重打官司,但是还是要打官司的,他们是通过付律师费来打官司。相信今后我们很多律师都会有律师的,比如一个律师我做企业的,但是我离婚的时候,我可能会找另外一个律师帮助我,不是说他做不了,而是有机会成本。 
      现在的社会人们就不会为撒了的牛奶而争执,法官也是这样,法官现在还是停留在比较传统的社会当中,法官还是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准绳,其实他不知道有的时候查不清,处理了也是可以的。有的时候太认真,其实不利于解决问题,这是现代社会很重大的变化,现在不在仅仅只关注于向后看。很多案件不是查不清,而是查清了不值,可能失去了很多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事实证据可能会替代程序证据。 
      如果在熟人之间发生纠纷了,比如夫妻两人要离婚的问题,并不是现在就有问题,他可能是有一连串的问题,在社会当中要解决这些纠纷的话,一定要把一连串的问题都解决清楚,所以在传统社会当中不打官司而已,如果一打官司两家一定会撕破脸皮,现代社会不太一样,我现在在商场上做生意的时候,我可能遇到一个河南人,或者遇到一个山东人,就是做一个短暂的利益交换关系,我们建立了这种关系,过去没有什么疙疙瘩瘩的,因此这样的纠纷既难解决,又好解决,你别看许多民事纠纷,在熟人之间的纠纷很细小,要解决起来很麻烦。你到农村小城镇看这些纠纷,他通常把借贷事情,之前很多事情都拉出来,甚至他一千骂了他一句,或者指桑骂槐都拉出来了。过去你要想解决这种纠纷的话,你不把过去的事情都理清楚,彻底解决了就解决不了现代暴露出来的问题,你就不仅仅糊弄一下,你就不可能仅仅走程序而且。我们今后两家发生纠纷以后,还住在这个村上,你不把事情解决清楚了就不行,但是现在是陌生的社会,解决了纠纷就天南海北了,这时候解决纠纷就更多的面向未来了,也就更多的容易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促使法治变迁的向前看的问题,就是科学的发展,时代变成了日新月异,标新立异的社会,当这个社会变成这种状况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人们没有办法根据过去来判断未来,预测未来,在三十年前工资什么都是都是稳定的,农业社会当中虽然不是禁止的社会,但是也是天不变道也不变,过去往日只作为权威对今天有决定性的作用,动不动我们就说过去是怎么样,我们都会觉得今不如昔,这就培养了人们一种心态,过去总是好的,过去对今天具有决定作用,因为天不变、道也不变,但现在时代就发生了一个变化,就像今天学生不大愿意来听我们的课,就说过去的方式。比如现在的学生哪怕在班里当一个生活委员,在简历上都要写上,原来的时代我们是不好意思说的,只有别人说才行。我们现在的人更多发现未来是不可测的,更多新鲜的东西,这时候我们就更多的关注未来,更多接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来预测未来,法律和司法本身性质来说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事业,强调法律的稳定性,但是在今天中国这样迅速变迁的社会,没有办法只关注过去,因此与时俱进就变成了一个现实的问题。科学技术的发展也使社会有更多的自信心来预测和把握未来,以前当没有这种社会科学的时候,我们只能根据过去来判断未来,因为天不变道也不变。自然科学,科学技术的发展也提供了这种可能性,因此我们就可以看到现代司法就开始大量引进社会科学的研究成果,因此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等就开始进入法律。像(英文)也是在创新法律,因此他们就提出来不懂得统计学、经济学这些人会成为人民的公敌。所有这些程序都促使法官更多的向前看,甚至我们可以理解。在二十世纪之前美国的法律是严格的,法官有的时候创造了先例自己也不知道,比如马西武创造了司法审查制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创造了这个制度。只有前人做过了才敢做,发现20世纪以后法官就开始自觉的创造先例,今天几乎美意个联邦法院的法官在司法判决他们都要考虑,我这样一个判官对未来会创造什么样的一个先例。就是我在判定一个案件的时候都会考虑,甚至我还会考虑,我在推翻这个先例,也可能创了一个先例,法官开始考虑未来的人能不能把我这个先例推翻。美国很多法官都在写判决书,甚至一个判决四五份意见书,都是想着我这个意见在很可能对这类案件的影响是有影响的。我们发现遵循先例这个制度其实也已经开始面向未来了,当然了大多数法官还是会引用先例来现在的判决,现在引用的先例更多的是一种装饰,一种修饰,因此才会有像许多法官讲的,我们与先例保持一致的利益,获得先例信息的资料是为了面向未来。当法官都面向未来的时候,法官就变成了一个推动这个社会的人,这不是法官的角色,虽然你可以在某些问题上做出一些具有政策意义的判断,如果太积极了,就变成立法者了,而不是你选举产生的,这就很有危险,很呈问题,你可能侵犯了立法机关的权力。在美国二、三十年代开始,像汉德(音)等等这些人就开始要求司法的自律。 
      我今天讲的这三个变化,从上面分析的这三个方面司法制度的变化,就可以看到中国不仅仅是一般的讨论司法改革,甚至不仅仅是完成司法独立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整个司法制度的变革,是整个社会变革的重要的组成部分,很大程度上法官必需重新界定自己的义务,我不但可以做一个纠纷解决,任何一个纠纷解决,我都可以解决。法官应该是关注纠纷的解决,从法律上关注,还是从实际问题上关注,法官必须理解知识能力和知识需求,要学习新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看到前面讲的,尽管我们讲司法制度的功能的政治色彩在淡化,但是他没有摆脱这种政治功能,仍然要考虑,我们在设计司法制度的时候仍然要考虑,哪怕是新疆的牧区,内蒙古的牧区实在没有案件了,但是我们仍然派出法庭在那儿待着,如果你不在那儿待着,人家的力量就可能进来,农民的纠纷如果得到不到解决的话,他可能会找一些穆斯林的制度。所以一定要考虑政治功能,这就是为什么要送法下乡,这是很大的问题。 
      送法下乡,依法治国不仅仅是法治的任务,而且也是政治的任务,是中国现代化,中国现在民族国家政治、形成和建立必要的构成部分。中国的法治建设也必须通过政治建设的完成来完成,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也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转型当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为什么我们现在面临着许多问题,地方性的规则和全国性的规则必然会发生冲突,是不是都通到中国来好?比方像美国“色情”的问题,比如在农村里有些问题,在城市人看待不是色情的东西,而在他那儿就认为是色情。所以美国最高法院法官就讲,什么是色情,他说我看了我就知道了。 
      王朔的一个朋友对王朔说,我是知道姜姐以后才知道什么是性感,这些都是随着社会演化而形成的。大家注意很多时候并不是绝对的东西,因此我们发现地方性规则和全国统一的规则之间一定会发生矛盾,城乡之间对许多问题的判断一定会发生纠纷。我在许多地方曾经写过这样的文章,我们法学人必须注重这些纠纷,你不能因为我们是法学人,我们是知识分子,就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可是有些老百姓就认为这是不正确的,司法在这个时候必须做出妥协。 
      城市的标准或者知识分子的标准,跟许多地区的标准,地方的标准,其它人的标准不太一样,比如知识分子肯定想到个人独立,我今天讲了许多话,像刚才讲了婚前性行为其实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很多人觉得苏力教授你怎么讲婚前性行为怎么不可避免呢,这不是鼓励嘛,事实上我只是说的是一个现象,这种评价肯定是有冲突的。整个民间的规则。很多时候其实与市场经济,与人员流动相联系的。人力机会越来越多的时候,通过交往,因此社会当中达成共识的可能性也可能就多了。我们要注意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随着社会纠纷的增加,还可能出现一个情况,就是说像纠纷的多元的解决方式,ADR这种解决方式,很可能在中国可能兴起,而不再像中国90年代的法律那样,时候中国打官司确实比较少,那时候法学家就业也确实成问题,大家为了权力而斗争,而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再是那样了,如果大家都打官司了,对当事人也并不是核算的。因此中国司法制度的变迁是需要我们做更多更细的研究,需要放在更开阔的视野当中进行研究,也需要更多的交叉学科的研究,实证的研究。 
      从现在来看,中国司法改革研究的领域还是非常广阔的,而且我们现在司法研究还过分的局限于一些具体的制度,而缺少一种放在现代化视野当中来考察这个问题,在新时代对比下考察这个问题,如果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来这个问题,对推进中国的法制有好处,从长远来看,可能对中国法制的理论可能有所推进,可能对法制理论,世界的法学理论上来说会有所贡献,我只是说可能,这个贡献能否做出来,还需要通过我们所有人的努力,特别是通过法学家创造性的思维把它表达出来,并且要伴随着中国的经济势力影响的增大,使外国人关注中国的经验,因此这个经验可能会受到社会的关注,这就是我今天的讲演,如果有不对之处,希望大家批评。谢谢! 
 

      提问:我觉得在您讲座中有几个问题,你在讲司法的时候,最近归结到一个规则自治,根据我们一般的理解,规则自治很可能就是一种实体规则自治,你在这个讲座是不是把司法制度和实体规则法治融带一起了,这是第一个问题。 
      在讲到司法功能的时候,一方面强调司法制度社会由纠纷解决到规则自治,但是在您讲演中表露出有危险纠纷,或者不鼓励一分钟的官司,这样就有可能达不到规则自治,这是第二个问题。 
      朱苏力:规则法治包括程序规则,是一个普遍性实用的规则。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规则自治,就像都走路都靠左走或者靠右走都没有什么了,关键是要统一,所以这是规则自治的一个重要问题。 
      第二个不鼓励一元钱官司的问题,是不是就不解决规则自治了,司法只是第三方解决的纠纷。比如你苏力这次借了钱不还我,你下次还要有借钱的时候吧。其实我不是说不鼓励打一元钱的官司,从长远来看打一元钱的官司,对整个社会来说并不是很好。人们打一元钱的官司,花了几千块钱都没有用了,比如为了一个鸡蛋打官司甚至倾家荡产,最后觉得这个官司不值得了。

      提问:中国当年司法改革当中了包含很多问题,再讲一下向前看向后看的问题。 
      朱苏力:比如法官都是利益群体,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才凸显出来了。我要告诉大家,当年我们毕业的时候,我们班上的同学许多几个人去法院,包括最高法院,那是比较差的工作。去教育部肯定都比去最高法院看,为什么现在都愿意去了,是因为国家的法制变化了。以前报纸上专栏没有几个法学家开的,现在基本上都是法学家开的。无论北京、上海许多人文知识分子都开始讨论法律问题,包括法学院,如果法制特别棒了,法官也需要培训了,因此整个社会对法学院的需求都很大了,这里面有很多利益。不要仅仅认为他有利益集团,这就不对了,我们承认利益集团,世界上没有没有利益集团的国度。每个人每个群体在自立的时候,一定会带来法制的增强。 
      至于向前向后看的问题,我觉得是你个人的问题,对你来说是机会成本,对于他人就机会成本太高了。

      提问:……法学家制定的因以为自豪的法学典是什么。 
      朱苏力:现在社会控制减弱了,比如现在法官解雇了不大容易让别人发现,像古代撤职的官员不大容易再上任的,而现在的因为贪污腐败撤职的官员,依然到大企业当干部。现在社会的宽容度加大了,所以这是一个问题。 
      另外一个法典,潜规则办事并不一定都是坏事,一个社会制度的变化,其实就是通过违背一些制度,这个社会才能变化的。78年的时候如果我们不规范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把土地从集体所有制变成一个承包制,80年代中期的时候,深圳土地不能转让,通过违法潜规则让土地使用法可以转让,如果不违背这儿规则,就不可能制定这些法律。法律可能要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近代,因此要对这种情况下做一种合理的调整,这是社会发展的必须,千万不要放在教条当中理解这个问题,一定要放在现实当中理解这个问题。

      提问:司法规则自治,是否主张中国使用判例法? 
      朱苏力:我当然不主张,它是非常复杂的一个程序。我觉得在中国总体上来说,必须坚持大陆法系的制度,这不是因为我自己偏好,从我个人偏好来说我喜欢英美的判例法,我觉得他更有智慧,更有挑战性,更让人看了以后热血沸腾,而不在于我们个人的自豪,而是一个制度选择。法律移植的国家,除了殖民地的方式来移植,其它的都没有。像澳大利亚是移植法,所以我觉得判例法在中国流行是不大可能的。我在很早前就讲过,一个民主的生活创造了法制,法学家只是创造了法制的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提问:你提倡一元官司不打,是否忽视了一元钱价值的社会价值,您有更好的方法吗? 
      朱苏力:我没有忽视一元钱官司的社会价值,有许多时候媒体在炒作,最后这些人打官司打的倾家荡产。媒体是非常水性杨花的,大家注意,不是说一元官司不打,如果他愿意打,为什么不打,就认了,偏好是很重要的,如果我就人了这个偏好,就没办法,我就愿意打这个事情,我就觉得快乐,那你就打吧。但是注意,没有哪一个人为了社会利益而打官司,可能是为了获得社会的支持。想象在座的看到别人被杀了,我们没有人愿意为他打官司的。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至少自扫门前雪。

      提问:对邓正来教授在《中国法学向何处去》一文中对您的批评有何评价? 
      朱苏力:一般我看法学的文章非常少。我非常欢迎这样的学术批评。 
      至于现代化范式,我不认为我自己是现代化范式。一个学术并不是说你想做多大就能做的多大的。年轻的人都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到最后知识安慰自己。一个人要好高骛远,眼不高手也不能高,但是我们也得尊重别人的选择,不能因为别人的理想不够远大,就否认他有理想。

      提问:从创造学的角度来说,材料的占有同创造学成反比? 
      朱苏力:一个人了解社会的成份很多,他是有创造力的,但是不能反比,像爱因斯坦他们创造力很丰富,不能力说因此就鄙视对材料的占有,在中国包括绝大多数人我们都是创造力不够的人,我们更多要做的是对材料的占有,在这里面可能会发现一些问题,天才是极少的。像牛顿那样的人,提出的问题是非常奇怪的。像爱因斯坦提出,假如人按照光速走的时候,人会看到什么样的情况,这样的问题我们一般人是不会提的,所以千万不要以为,材料占有率与创造力成反比,因此我们就努力不占有材料,得出来的因果关系。

      提问:行政对司法的干预,以及中国司法改革的方向在哪里? 
      朱苏力:我们不能说行政对司法的干预就是一个问题,行政的干预有的时候还可以解决其它的问题,司法干预并不天然就是好的,法官并不是因为是法官就不贪污了,当法官跟其它当政府的官员没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凭什么你当法官了你就不贪污腐败了,所以对中国的问题一定要现实的看待,所以对行政和司法的干预我是持两种态度,对中国现实来说,一下子走到那么远还有一定的问题。如果减少了行政对司法的干预,可能院长的干预更大了,如果法官不是来组织部来任命,而是院长来任命,我让你当你就当,我不让你当你就不能当。所以不要以为行政干预是问题,中国对法官的影响司法独立的东西是来自方方面面的,上级法院的法官也不是那么干净的,哪个一个法院的法官从庭长到法官不要车,这都是正常的事情。都只有法院的法官重审率就多。大家注意,这些问题都不是用概念能够回答的,一定要去具体的观察社会生活。

      提问:功利主义方面对司法的评价? 
      朱苏力:每个人都有功利主义,两个人谈恋爱,如果女孩子说我们两个就不要登记了,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过就行了,肯定是很难受的。

      提问:您是否赞成废除死刑? 
      朱苏力:我不赞成废除死刑,我觉得废除死刑的结果可能导致更多的人被杀,比方我杀完崔教授以后,崔教授的家人抓到我以后肯定也会把我杀了,因为他知道杀了人不会废除死刑。如果说死刑都没有威慑力的话,那什么还有威慑里呢。 
      废除死刑的问题,如果考虑民意的话,在中国你觉得有多少人会支持,你自己决定也废除死刑吗。如果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女儿、你的儿子被人家杀了,你能够心里说说,法官我因为信这个理论,废除死刑好了,坦白说没有啊,如果不是故意杀人,过失杀人有可能,只要故意的,恶意的杀人,每个人如果没有这种复仇心理的话,很难说他还是一个人,我说的不对的地方希望大家批评。谢谢!


      崔永东:朱苏力教授的报道非常精采,幽默的谈吐,睿智的思想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苏力教授也是非常有个性的,他的许多观点不同凡响。 
      希望大家今后对苏力教授予以热烈关注,关注他的新思想,新观点,新方法,也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因为苏力已经成了焦点人物。感谢苏力教授!


 

6月29日

张桃洲:幻视者的独语——论王寅

张桃洲:幻视者的独语——论王寅
                     
  诗人往往被置于一定的年代而获得自己的位置。譬如,关于诗人柏桦,虽然他本人自言从《往事》(1988)起进入了一个新的写作阶段,且在1990年代初写出了《现实》、《衰老经》等重要诗篇,但另一位诗人钟鸣对他仍然作出了如此判断:“他(柏桦)没能在诗歌中进入90年代” 。这一具有“定性”意味的判断不无道理,因为大致来说柏桦的诗的确是属于80年代的。在此,所谓80年代和90年代与其说代表了一种时间、历史的刻度,不如说更多地暗含了“年代”背景下凸显的特定诗学趣味、取向乃至氛围(场景)。倘若对近20余年中国诗歌稍事观察,没有人会否认这两个年代之间在上述方面的显著差异。当然,这两个总体性的名称并不具备诗学的整合功用,也不存在90年代取代80年代而获得自身合法性依据的逻辑前提;另一方面,对于诗人个体而言,说一位诗人“属于”某个年代无非是指,他强化了那个年代诗学的某一侧面或将之推向了极致。尤为重要的是,诗人在强化那个年代诗学过程中所显示的生长性和延续性。因此,紧接着自己的判断,钟鸣没有忘记补充说:“但他的风格决定了90年代的技术基调——一切风格都取决于词语的配方和地点的弯曲” 。这样,就更为明晰地勾画了一位诗人在不同年代里所处的位置。
   也许,在人们的印象中,王寅(连同他的诗歌伴侣陆忆敏)同样是“属于80年代”的。诚然,作为一位于80年代初步入大学校园、在其最美好的年华里亲历了那个年代诗潮更迭与变动的诗人,王寅在他的很多诗篇中都或深或浅地留下了那个年代的印痕。不过,哪怕在没有读到王寅整个90年代的诗作之前,过分地强调他“属于80年代”,也是危险的(起码是不确当的)。诗人黄灿然通过细致的观察,准确地指出了王寅的两个年代诗歌的“裂变” 。这多少启示人们从更深的层面对王寅诗歌进行把握,除去经常被提到的诸如优雅的形式感、轻盈的口语和简约风格以外——应该说,这些概括确实点明了王寅诗歌的某些特性,但令人不免担心它们是否会造成某种本质化的定型,而最终与具体的文本相脱离。在我看来,倘要彰显一位诗人的独特品质,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深入其文本的内在肌理,悉心分辨他特有的音调、语汇和姿式等方面。对王寅的诗歌似乎尤其需要如此,那些跳跃、飞翔的诗句不易为教条的归纳所驯服,而是呈现出千姿百态的“个性”。
 
      音调的变奏
      毫无疑问,即使在众声喧哗的1980年代,中国诗歌也有其主要的音调。如果说80年代初的前后几年,占据诗界的是“朦胧诗”那高亢的充满批判和对抗意绪的宣讲,那么没等到80年代中期,浑身躁动的诗人们就纷纷脱离这种宣讲的钳制,发出了尖利或粗重、温婉或豪放的声音。然而,透过“朦胧诗”的激越语调和其后各种诗潮纷乱错杂的音调不难发现,贯穿于整个80年代诗歌声音的内质,是一种牧歌式的理想主义(这与那个年代的社会文化相宜):不论是北岛的冷峻告白、昌耀的孤独咏叹,还是顾城的梦幻倾诉、海子的激情铺叙,抑或“非非”、“莽汉”们惊世骇俗的嚣叫,实际上都隐含着一缕理想主义的基调。尽管从“朦胧诗”到其后的“第三代诗”,就诗歌的音高来说显示为层层下坠的趋势,但某种理想主义的音色却始终没有褪掉。在这股理想主义情愫的促动下,一种进化论的“不断革命”的诗学诉求便在诗人们的豪言壮语中获得表达。
      显然,在一片喧闹吵嚷声中需要有轻言细语,抑制那过于匆促的“打倒”与摧毁的声浪。可以看到,王寅正是那个年代发出轻言细语的诗人之一。虽说王寅并没有逃逸当时的理想主义氛围——这一方面体现在他直接参与了诗潮更迭的进程(作为“他们”和“海上诗群”的成员),另一方面,正如下文将要分析的,在他80年代的诗篇中渗透了一种强烈的信仰,即对语词力量本身的信任——但理想主义带给他的不是一种张扬、凌厉的喊叫,而是一种趋于平和而轻盈的低语。这些轻言细语在80年代汹涌向前的呼喊式写作潮流中之所以显得别致、动人,吸引相当一批人伫足倾听,或许就在于它们以逆向
的方式,呈现了那个年代文化场景和社会情绪的某些侧面。
   从逆向的角度看,1980年代意味着什么呢?对于那些历史的亲历者而言,80年代多少意味着一种感伤的怀旧,那个年代的事情仿佛尘封在记忆的栅栏里,渐渐地风化成一帧褪色的相片:哦,一去不复返的绚烂的青春,热烈的憧憬,固执的反叛……所有“属于80年代”的景致在慢慢的退却中,升腾为一种“单纯”的关于那个年代的想像。于是,太多的传奇被后来的叙述者填进了关于80年代及那个年代诗歌的回忆,并一再得到渲染和传诵。在某种意义上,王寅是那些传奇构造的一部分 ,但这并非他的诗歌为人所欣赏的真正原因。恰恰是他在刻绘那些场景和感受时所传达的特别的音调,拨动了阅读
者的神经:
      秋天的午后这样好 
      阳光像草坪柔软地在我的纸上铺展 
      难以相信会有夜晚 
      会有篝火,会有人哀悼星星陨落 
                            ——《午后》
      这是一幅典型的80年代的场景:秋天的午后,柔和的阳光,隐约的思绪(沉思,忧伤),一切显得安宁而和谐。整首诗就沿着这样的基调展开,通过设置你、我及人们的关系,勾画了一幕简洁的日常情景。当然,值得寻索的是这幕日常场景下隐隐流动的意绪,上引诗节的后二句本意是说即将有人在夜晚燃起篝火、去哀悼星星陨落,但作者却以否定的方式、连续用了三个“会有”来“铺展”他的思绪;“难以相信”的所指其实恰好相反,暗示思绪已经延伸到那里并打算去完成那些行为。这三个“会有”的连续使用构成了一种典型的王寅诗歌的句式,相近的例子如《红色旅馆》中的“你看”、《已经读完这一天》中的“已经”、《中午时分》中的“好像仍在梦中”、《花园》中的“犹如”、《珍藏》中的“这就是”,等等。它的变体是类似《我已看见了上帝》中“我已不能缺席”的咏叹式的复沓。这一句式在《夜色中的墙》里则变成了:
      月光排着队出现 
      摆弄着什么 
      脚步很轻
      这样的段落在诗的不同位置反复出现,促成了旋律与意蕴的相互勾联、应答和回环,同时也推进了诗思的层层深入。
      评论家程光炜在谈到诗歌的语调时认为,“鉴于语调自身突出的假想性,又决定了声音不仅是对内容的本能补充,而且常常具有独立的,甚至占有主导地位的艺术意义。比如其声学品质的长度和强度,高低声调的替换、邻音之间的跳跃以及重音的复现频率等。当声音层面的重要性在某些诗歌作品中被强化到最大程度时,我们甚至发觉它会突然中断与词和句子的联姻,而独立成一个语言秩序以外的声象系统” 。倘若以此来观察王寅的诗歌,可以说正是其音调发挥着独立的意义,使之葆有持续的魅力:
      夜色中的草很深 
      很久没有人迹 
      很久没有想起你了 
      你的孤立的下巴闪烁 
      像天上那颗红色的星
        ——《与诗人勃莱一夕谈》
      短而轻的音节在此造就了一种静谧的氛围,音调甚至离开了字句的表层含义,而自成一体地重设了诗的意境,引起阅读者悄无声息的内心震颤。
      王寅诗歌的音调具有某种单纯的特性,这是一种剔除了杂质的纯净与干脆。由于“我”的无所不在,这种单纯的音调始终透出一丝自白或倾诉的意味,在一首诗的娓娓叙谈的底下,总有一股将自我投掷出去的力量支撑着全诗——他80年代和90年代的诗歌均如此。不过,那种自我的投掷是温和而轻逸的:“我不是一个可以把诗篇朗诵得∕使每一个人掉泪的人∕但我能够用我的话∕感动我周围的蓝色墙壁∕我走上舞台的时候,听众是∕黑色的鸟,翅膀就垫在∕打开了的红皮笔记本和手帕上∕这我每天早晨都看见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朗诵》)。此诗的突出之处在于寻常事物(墙壁、鸟、翅膀、笔记本、手帕)所构筑的“朗诵”情境,在自然口语的调配下,在蓝色、黑色、红色的不经意的转换之间,这一情境竟然有了童话般的效果;诗的主旨指向的是诗歌本身的功用问题,正是由于前面“朗诵”情境的烘托,最末二句才堪称点睛之笔。
      从音调的构成方式来说,同一语词的连续使用(如上述的三个“会有”的情形),以及多个相似结构的短语的并置(如《我亲爱的畜生》:“长眉遮目的狗∕沉默的狗∕往事幽灵的狗”),成为王寅诗歌强化其自白意味、保持语感流畅的重要手段。这与他诗歌的典型句式是一致的。当然,这种因句式而造成的语感流畅只是一种表象,更多时候是内在迟疑所带来的语气停顿和折返。例如《想起一部捷克电影但想不起片名》,一个个电影画面的摹写与切换被不着痕迹地完成,显得随意平淡的语气使一些微小的细节得以凸显:
      我看见一滴雨水和另一滴雨水 
      在电线上追逐 
      最后掉到鹅卵石路上
      及至结尾处,一直处于较低状态的音调戛然而止,却余味深长:
      我想起你 
      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看见
      在这里,不仅“我想起你”的突然插入造成了语气的转折,而且全部的降调音节(“你”、“动”、“见”)将全诗的未经表露的抑郁情绪推向极致。
      进入90年代以后,王寅诗歌的音调变得有些急促、迅疾,导致他的自白增添了浓重的吁告成分,如“直呼其名吧,泪水”、“说吧,无言的秋天∕说吧,亲切的嘴唇”(《隐士》)、“夺去吧,夺去我的岁月∕夺去我最黑暗的光阴”(《夺去吧》)、“为什么我的时代要反对我∕为什么要扭断我的脖子∕为什么我歌唱过的季节∕也要将我毁灭”(《炎热的冬天》),实在是他80年代诗歌中少见的。对此,黄灿然论述说:“与前期几乎是划一的声调不同,这里是两种声音,两种语调。一紧张,一深沉,说的形式与说的内容结合,甚至是说的形式服务于说的内容。那个合乎理想中的诗人,如今变成凡人,变成人人,有时是呐喊者” 。相对于王寅80年代诗歌的温和,其90年代诗歌的音调的确要激烈许多;尽管如此,就音调的构成方式和要素而言,却没有太多改变——依然是连续句式激起语义的涟漪并逐渐扩散:
      向下生长的春天 
      在青草下面的春天 
      在泪水下面的春天 
      在春天下面的春天 
      触及冰凉的心 
        ——《向下生长的春天》
      依然是字眼的复沓带来诗意的回旋和内在的节奏:
      太紧张了,这牙齿 
      这水,这月光 
      太悲伤了,就像蛇 
      就像死者,穿过鱼群的时候 
      看见公园的反光 
        ——《时光旷费得太多了》
      显著的不同仅仅是:语速加快了,语词的间隙也趋于密集。这些不变之变体现了一种诗思的调整,也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王寅诗歌的姿式。
 
      语汇与姿式
      可以说,在当代诗歌版图上,王寅诗歌首先是以其特殊的音调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这是一种由凝练的语句、清脆的音节、轻逸的语感所构成的音调,在同代诗人的作品中显得颇为醒目。在经历了近20年诗潮迁变的洗礼之后,王寅诗歌的具有自白意味的音调未曾减弱,这足以保证其所包含的浓烈的抒情性——而这,正是王寅诗歌特质的内核之一。俄国文论家巴赫金曾经敏锐地指出:“语调存在于生活和表述言词部分的边界上,它好像使话语的生活氛围的热情发生倾斜,它赋予一切语言学的固定范式以生动的历史运动和一次性”,而诗人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掌握词语并学会在其整个生涯中与自己的周围环境全方位的交往中赋予词语以语调” 。因此,透过王寅诗歌的音调,能够辨析一个诗人对语言(语词)的态度以及对时代、生活的态度。
      王寅无疑是一位迷恋语词的诗人,在他的诗作中充分显示了对语词的信任;他乐于按照自己的习惯遣词造句,从而形成了某种独特的构词法。他往往出人意料地“生造” 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词语组合,其中较多的是5个字的“的”字短语,譬如:“白天的火光,免疫的失落∕活着的面包,活着的清水”(《最近七年》);“狂乱的理智,痛苦的谦逊∕诗歌的树木,革命的原型”(《当代时光或九》);还有“局部的疾病  废弃的雨丝”、“被迫的孤寂  加倍的安宁”(《崩溃停止了》)、“晴朗的双手,粗
糙的花边”(《寂静的大事》)等。这样的短语所造成的音韵效果不言而喻,就形体来说,也因其整饬、均齐地镶嵌在其他诗句中,而使全诗显得摇曳多姿。而在《惧色》一诗中,作者丝毫不惧冗赘和单调的可能性,甚至通篇采用了如此结构的短语:“避难的项链∕预言的信徒∕复活的小麦∕父亲树上的叶子∕甜蜜的黄金∕风暴流露着∕悲痛的激情”,足见其信任语言的程度。
      这种造句方式使得王寅诗歌中语词间的关系,具有了某种“强制性”。像“主要的河流和次要的海水”(《和幽灵在一起的夏日》)、“衰弱的事物,二流的日用品”(《秋天》)、“夜以继日的弱点”(《白痴之歌》),及“伟大风雪中端庄的小脚”(《天仙的睡姿》)、“用离愁别绪的扳手∕旋小死亡的鸟语”(《我们之中有谁可安慰他人》)、“噩耗简洁得像一根手指”(《死者》)等诗句,在修饰语与被修饰语之间形成了错位的张力,体现了语词猝然结合的爆发力,给人以极大的语感冲击。有时,语词间的“强制性”造就了如此箴言般的絮语:“黑夜使我震惊∕白昼令我颤栗∕死亡必须取舍∕破坏正在说服”(《恐惧的尊敬》),这正是语言的迷人之处。当然,更值得重视的则是王寅在进行这些遣词造句时,其背后潜藏的“词汇表”。 
      显然,每一个诗人都有其偏好的“词汇表”,他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它们较为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诗篇中。并且,这些词汇总是沾染了诗人自己的气息,依照他的个人理解而被赋予一定的基本含义,尽管在不同上下文中会有细微的差别。“词汇表”参与了诗歌音调的建构,关联着诗歌主题、风格和习性的确立,由于诗人的反复运用而形成了特定的意义域;它无疑在阅读者面前树立起了一块块醒目的标识,引导他们步入通往诗人写作秘境的路径,领略其创造的艰辛与欢娱。如果细细考量王寅迄今为止的全部诗歌,不难发现一个相当有趣的现象,即他在使用语词时的逆向特征:一方面,在80年代盛行 宏大主题的背景下,王寅却在他的诗中纳入了较多细碎的自然物象,如叶子、花朵、微风、雨水、阳光、鸟,“一片叶子沾满了阳光”(《32号》)鲜明地代表了这一取向;另一方面,及至90年代解构之声四起,价值、信仰的大厦纷纷坍塌,王寅的诗里却大量地闪现了仅在80年代理想主义促动下才有的语词——“风暴”,“泪水”,“命运”,“灵魂”,“黑暗”,“骨头”,等等。虽说有些语词贯穿了他两个年代的诗歌,但在90年代的语境里得到了强化。这两种取向,恰好展现了王寅诗歌的两种姿式:“旁观”
与“审视”。
      作为出现在王寅诗里频率最高的语词之一,“风暴”无疑是他格外看重的,他自己就说:“我又一次说到风暴∕是因为我酷爱这个词∕酷爱这词语中燃烧的热度∕酷爱在唇齿之间跳跃的火星”(《我又一次说到风暴》)。“风暴”甚至可以被当作进入王寅90年代诗歌的一把钥匙,因为他反复强调:“袖中的风暴犹如感伤的水银”(《没有爱情的日子》),“把鲜血留给清晨∕把风暴交给平生”(《生活无法交换》)。那么,究竟何谓“风暴”?它指向的是什么?毫无疑问,这里“风暴”既指现实生活的风暴,更指诗人内心的风暴。他曾如此表白:“90年代以后的诗歌把我内在的隐藏很深的暴力的一面展现了出来” 。他在题为《风暴》的诗中写道:“风暴就是一切”,“风暴的背面就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风暴”不仅重塑了王寅的写作姿态,而且改变了他的诗歌习性,那就是:解除“文学意识的禁锢”后,“什么教条都没有了,自然了,松弛了,东西就出来了” 。
      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变化。不过,“风暴”更多地还是连接着诗人自身的境遇和.“命运”,毕竟“风暴的背面就是你的命运”。置身于变幻万端的社会环境中,诗人时时感到命运多舛:“流亡已成为命运∕继续在穷街陋巷疲于奔命”;“明天留给我的早餐∕依然只有灾难、空气、水∕和莫测的命运”(《今天不是历史》),这实际上是一个敏感的现代人难以祛除的被缚感和压抑感。在某些场合下,王寅用“泪水”一词描述命运的乖戾:“满含泪水的时间,遮蔽了穿越闪电的病舟”(《忧郁赞美诗》)和生命
的无所归依:“生命却像泪水,就像泪水夺眶而出∕但永远找不到降落的方向”(《迷雾》)。在此,“泪水”作为一种寻常的身体现象,突出地表达了诗人在迎接“命运”的“风暴”时所感受的切肤之痛,它在王寅诗歌里的反复出现是值得品味的。
      同样值得品味的是另一些词:“灵魂”,“黑暗”,“骨头”。在一定意义上,王寅诗歌中的“灵魂”和“黑暗”,具有与上述“风暴”和“命运”相对应、对等的功能。“风暴”显然是内心的风暴,它深深地触动了诗人的“灵魂”:“割裂了的灵魂不再有任何伪装”,“这是缠绕灵魂的旗帜”(《漂亮的世界》);在严酷的“风暴”面前,“灵魂像眼睑低低地垂着∕记忆虽死犹生”(《夏日的肌肤》)。可以看到,对“灵魂”的倚重成为王寅诗歌写作的内在向度。而对于遭受万劫不复的“命运”的诗人而言,沉入“黑暗”、甘守“黑暗”正是一种绝佳姿态:“灵魂总有栖身之所∕在茂盛的黑暗深处∕像一株麦穗”(《花卉的时间》);在诗人那里,“鸟翅下深藏的黑暗”(《鹈鹕》)、“深邃的唯一的黑暗”(《缅怀》),成了最后的抵御“命运”的场地,因此他敢于宣称:“我敬仰作于暮年的诗篇∕我崇拜黑暗的力量”(《我敬仰作于暮年的诗篇》)——作出这样的决断实在是需要心智和勇气的。
      在王寅诗歌中,还有一个不常显现在诗句中、却处处渗透其间的词就是:“小这既是“小小的赞美诗”的“小”,“麦粒多么像细弱的黑夜”(《隐士》)般的细小,又是诗人倾听和风时体验的细密与微小:
      风已经小了,鸟收拢翅膀 
      我仍在倾听 
      听着什么仍在发黑 
      仍在月下航行 
        ——《开花的手杖》
      同时,也是指“一点小伤”的“小”,及其表现的哀而不伤:“受伤也是一种生活∕躺着度过这个下午真的一点不坏”(《一点小伤》)。“一点小伤”,诗人以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显示了一种超然而克制的生存态度和美学。   当然,王寅诗歌的“词汇表”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死亡”这个词。“说多了就是 威胁∕说对了,就是死亡”(《说多了就是威胁》);“在列车上∕我们抵制死亡∕而在死亡时∕我们挑选的是最快的列车”(《音乐变慢了》);“青春有始无终∕死亡有增无减”(《为了幸福而不是虚荣》);“死亡也弃车而走”(《苦难》)……在这里,将王寅诗歌里所有书写死亡的诗句摘录出来,是没有必要的。无庸置疑,对“死亡”的书写体现了一个诗人的终极思考,按照王寅的表述,死亡不只是生命的一种形态、个体难以逃脱的宿命,而且构成了日常生活随处可见的事实:“阴影从我的手上∕然后在你的身上移过∕最后停留在时钟的表面上∕∕仿佛火焰∕模仿着死亡的表情”(《暑气正在消散》)。由此,诗人在《我们之中有谁可安慰他人》中发出了对死亡的礼赞:
      死亡,只有死亡 
      一遍又一遍地 
      清洗着死里逃生的 
      死亡
      很多情况下,“死亡”是由“骨头”(作为一种借喻)来表征的,所以王寅在吟咏死亡时也偏爱这个词,譬如:“冰冷的骨殖清晰”(《花卉的时间》),“这声音里有 阳光∕这骨头里有歌声”(《灰光灯》),“各种命运近在咫尺∕冰冷的时间,可看见骨头”(《明亮的仲夏夜》),等等。这也许只是王寅的下意识的用词习惯,不过一旦凸显为他诗歌里的关键词,其重要性便不可忽视了:“复活的骨头∕变得阴郁了”(《复活的骨头》);“请阅读饥饿的骨头、无耻的泪水∕它们是音乐的唇齿∕是词语的吗啡”(《如果阅读》)。这样,“骨头”在表征诗人思索“死亡”的同时,又反过来,几乎成了生命中抗拒“死亡”最为坚硬的部分。正由于具备了充分的“死亡”意识,王寅在写作中不时地表现出一种“犹豫”的姿态。“犹豫”也是理解王寅诗歌的另一关键词。“犹豫”包含了面对命运的谦恭之心:“这就是我分享的犹豫∕早晨的波浪∕幽禁的芬芳∕依然甚于不朽的黑暗”;也显示了身处逆境的坦然与沉静:“苦难曾经如此难当∕犹豫使我激动不已”(《过敏的音乐》),以至于诗人不禁慨叹:
      这犹豫如此长久 
      几乎纠缠了我的一生 
        ——《飞往多雨的边境》
      其实,“犹豫”映衬的是一种谦卑的“让”的姿式:“让我们抚摸它的纹理”,“让时间又流转回来”,“让我们知道∕让我们都知道∕这时代是为我们而建”(《麦子》);“让恐惧寻欢作乐∕针眼越来越小∕让岁月哭泣的部分逐渐减弱∕让痛苦,这颤栗的花朵∕盖没明媚的世界”(《生活之事》)……在王寅的诗歌中,以“让”开头的诗句如此普遍,令人不能不深究这一句型所隐含的某种类于宗教的情怀。事实,上帝、天堂、教父、撒旦及“全能”、“荣耀”、“末日”等宗教语汇,也构成了王寅诗歌“词汇表”的一部分。如同王寅所表达的,“就像泥土∕上帝代表着最普通的美德”(《因为》)——恰恰是这一潜深的宗教情怀,将上述所有的语词和思绪贯串起来。
  诗人梁晓明曾用“旁观者” 一语道破了王寅80年代诗歌的总体特征。而随着“风暴”、“命运”、“灵魂”、“黑暗”等语词在王寅90年代诗歌的频现,其姿式开始透出强烈的“审视”的气息;不过这并非说他的诗歌表现了介入、干预时代生活的冲动,所谓“审视”其实不过是一种朝向内心的“审视”。因此,毋宁说在90年代的复杂语境下,王寅的写作再次凸显了这样的问题:“今天的诗歌意味着什么?诗人又该做什么?”  对此,王寅给出的答复是:“诗歌是对时代礼遇的理智反应” 。
      不妨说,《王寅诗选》最后一辑《精灵之家》(1987-1988)的全部作品,都是关于诗人身份及其功用的隐喻:在现代社会,诗人既是“闯入者”、“舞蹈者”、“睡眠者”、“梦游者”、“赋闲者”,又是“预言者”、“叙述者”、“窥镜者”、“幻视者”、“目击者”、“受伤者”,还是“纸人”、“病人”、“园丁”、“使节”、“建筑师”……诗人是所有这些又什么也不是。“幻视”,也许这正是诗人的特殊能力:“他们扳起我的头,露出牙齿∕让我认出狩猎者的化身∕让我笑∕让我注视这微笑∕如何悄然无声”(《幻视者》)。他不可能做别的,所做的只能是:
      赋予玻璃以纤细的泪水 
      赋予琴声以倾斜的桥梁 
      赋予城池以草木 
      赋予翅翼以宽阔的韧带 
      赋予行星以姓名 
             ——《建筑师》

黄灿然:前辈

黄灿然:前辈
                                                                    
      在文学上,一位前辈是否有意义,取决于这位前辈是否曾对后辈产生过影响。但如果仅仅是一位过去式的前辈,后辈也就有可能反过来唾弃他、忘记他、不愿提起他,就像一个人可能会唾、忘记、不愿提起自己的过去。从现在的角度看,这位前辈对后辈实际上也就失去了意义,即使仍残存一种回顾式的意义,也不重要。
  重要的前辈,是绵延式的,他过去影响、现在影响并可预期将来仍会影响其后辈,甚至潜移默化地成为后辈的楷模。这也是衡量一位作家是否重要的标准。反过来说,他必须能够树立他作为前辈的榜样,这就需要他具备几个条件:他有历久常新的语言魅力;他在文学领域或体裁上表现出多样性;他不断成熟和不断变化;他有深刻的思想性;他把后辈引向其他重要作家和更广阔的脉络。
  在我看来,至少对我而言,冯至就是这样一位重要的前辈。与我很多先受西方现代诗影响的同代人不同,我的文学渊源,始于新文学: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七十年代末移居香港,开始阅读大量翻印得非常粗糙的新文学作品,尤其是新诗。二十多年过去了,众多前辈对我的影响或在我的印象中,已逐渐淡出,只有若干仍维持着,例如穆旦和卞之琳。但冯至没有淡出,也不是维持,而是日益凸显,因为他日益揭示他作为一位楷模性的作家的意义。前辈们淡出我的视野,是因为众多外国诗人和作家进入我的视野,而冯至还在吸引我。冯至给我的成长输送的养分,就像他本人的发展一样,是渐进的。一步一步地展开,一步一步地拓宽,一步一步地深化。最初吸引我的,是他的早期抒情诗,也即鲁迅所推荐的“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时期的冯至。最使我爱不释手的,是那些篇幅颇长但读起来不仅不累而且读后还觉得太短的叙事诗《吹箫人的故事》、《帷幔》和《蚕马》,当然还有抒情小诗《蛇》:
      我的寂寞是一条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影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轻轻走过;
      它把你的梦境衔来了,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从他的早期抒情诗,可看到他一开始就注意形式。每首诗都押韵,每节行数相同,每行音步整齐。语言则是优美但幼嫩的白话,颇典型的“新诗”,例如这首诗中为了押韵而使用生僻的“悚惧”和生硬的“侣伴”,把“一朵花”说成“一只花朵”;为了凑合字数而在两行(一句)里相继使用“轻轻地”和“轻轻”。但是,由于整体上尤其是语调上的可信性,这些小瑕疵并未构成伤害。
  他的早期抒情诗结束于三十年代初,然后是沉寂十年,拿出里程碑式的《十四行集》。我接触《十四行集》前,已熟读所有新诗重要诗人,他们在语言上和风格上各具特色,但都没有冯至在十四行诗中给我带来的那种陌生感和生疏感。这是一种雕塑般的语言,有着雕塑般的沉静、质朴和空间感。就冯至本人的变化而言,则是从幼嫩的白话过渡到明晰的现代汉语,这是一种适当的欧化的白话,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现代感受力。对一个年轻读者来说,那些奇特的句子,例如“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像秋日的树木”中,“安排”两字和句子本身的比喻;那株“升华了全城市的喧哗”的尤加利树;“我们的身边有多少事物/向我们要求新的发现”中物我关系的互换等,都有一种给想像力打开一扇扇小窗户的喜悦。另一个迷人之处,是以标点符号的精确运用达致的音乐性: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
      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
      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别的不说,如果把“呼应”后的冒号改为问号,把“城市、山川”改为“城市和山川” ,就会削弱诗中的真气。但对我来说,最具魅力、如今重读仍使我无限享受的,是冯至对跨行加空行的处理,那么自然又意外: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 
      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
      也有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 
      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
      “飞鸟”这后“各自东西”的跨行加空行,不仅形式上完美,而且内容上贴切。跨行的控制也是节奏的控制,跨行是否自然决定节奏是否自然。十四行诗由于要分节,跨行往往与空行碰在一起,而冯至做到了歌德所说的“在限制中才显示出能手,只有规律能给我们自由”。在第三节中,一句之内使用“自身”和“自主”,在音效上近似英诗中的头韵,全句表现出一种孤立无援,尤其是联系上句“我们紧紧抱住”没有宾语,那感觉就像我们紧紧抱住自身。铜炉、瓷壶两句的对偶及其拉开的空间感,与最后两句的抽象及其浓缩的时间感,遥相呼应。此外,与早期诗中为充数而凑合词语不同,此诗第一句把狂风暴雨这个套语拆开,不仅使节奏得到恰如其分的体现,而且使涵义(风与雨)有了层次,又为后面同一个套语的再次拆开和再次产生层次做了铺垫。
      我们常常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间生疏的房里,它白昼时 
      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认识, 
      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原野
      一望无际地在我们窗外展开, 
      我们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时 
      来的道路,便算是对它的认识, 
      明天走后,我们也不再回来。
      闭上眼吧!让那些亲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织在我们心里: 
      我们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 
      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 
      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
      精确的跨行加空行,再次是经典式的,尤其是“原野”的孑然独立,与跨行后的铺展,刚好予人一望无际之感。其他地方的跨行,则自然得难以觉察。这里还有“亲密的夜” 和“生疏的房”的新鲜形容和彼此对照;单音节词的有效运用;书面语与口语的交融。尾句“藏着忘却的过去”其实是“朦胧的原野”的镜像,“隐约的将来”则是“一闪湖光”的镜像。
  继《十四行集》之后,冯至的诗人生命基本上结束了。结果仅止于此,则冯至对我来说,就是过去式的:他已在我的成长中烙下印记,他的诗我已熟读;他不是绵延式的诗人,让我每个阶段必须转回来受他接济,而是只够我重温一个下午,并且不会有什么新发现。这样,他作为一位诗人,就会被我密封起来,或像弃之可惜的旧书,不放在架上,而装在箱里。但他的诗歌生命却不断地延伸和扩充。这延伸和扩充,也使他的诗人的生命继续发挥作用。
  我指的是作为诗歌翻译家的冯至。由于对诗人冯至的语言的熟悉和信任,他所介绍的诗人便有了一种使我顺利登堂入室的方便。但他并非仅仅是为某些追随者提供方便之门的介绍人,他译的里尔克、歌德和海涅,一直是最好的。虽然就歌德和海涅而言,我要广泛地阅读他们,还得求助于钱春绮的一个个译本。钱春绮是一位良好的职业诗歌翻译家,但我相信如果没有冯至的精品做铺垫,我对钱春绮译本的进入,可能就不会发生,或要无限期押后。这就是冯至作为诗人翻译家的重要性。至于里尔克,我更是有一段时期只认冯至和陈敬容所译几首,后来再扩充到绿原所译一批短诗,再后来通过英译本读里尔克的长诗和组诗,但在英译本里我也见不到冯至那种水准。也正是在冯至的译诗里,我找到了冯至诗创作的某些渊源,例如他早期的抒情诗有着海涅的浪漫气息,尽管他是在后来才译介海涅的;而《十四行集》则显然得益于歌德对自然世界的冷静观察,还有里尔克赋予客观事物的神秘感: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里尔克这首《秋日》,已著名得不宜再引用了,但它是百读不厌的。夏日的“盛大”这种奇特感和陌生感,和“来回不安”这套语的拆散加跨行,跟《十四行集》是一脉相承的。这里的影响也耐人寻味,是相互式的,也即里尔克可能一早就影响了冯至,包括十四行诗体,而冯至后来译里尔克时,则反过来影响汉语的里尔克。最后一句的倒装,在《十四行集》里也一再出现,但似乎在里尔克那里表现得更迷人。像里尔克《爱的歌曲》一诗,我每次耐心地读,都只是为了中间那句倒装:“那里不再波动,如果你的深心波动。”
  冯至的译诗,偶尔会有拗口的句子,例如《爱的歌曲》中,“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但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可接受的,令读者觉得是忠于原著的。若是在别人的译作里,拗口会变成败笔。这种原谅,如果可称作原谅的话,是有基础的,也即译者的总体表现,尤其是他对文字的珍惜,使你认为这回他的判断也是准确的。并非巧合的是,在冯至的创作里,也见到这种例子。上面所引十四行诗中,便有“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读者同样不介意。
  如果仅止于译诗,那么冯至对我的影响,将与穆旦和卞之琳一样,属于维持式的:穆旦除他本人的创作外,还把我引向普希金、丘特切夫、拜伦、奥登等;卞之琳除他本人的创作外,还把我引向奥登和莎士比亚等。穆旦作为一位不倦的诗歌翻译家,仍在鼓励着我;卞之琳对翻译和新诗格律的见解,我还经常要重温。但是,无论穆旦或卞之琳给我的教益,都仅止于诗歌。而冯至则把我引向诗歌以外更庞杂的脉络。
  这就是作为批评家的冯至。一九八九年,我陷入生命的黑暗期。偶尔在书店买到一本旧版的《杜甫传》,主要是为了作者冯至。回家便一口气读完。在杜甫的苦难面前,我的绝望变成一种羞愧。《杜甫传》具有冯至一贯的文字风格,且做到“力求每句都有它的根据,不违背历史”,不用个人的想像加以渲染。一般传记作者要做到这点,也并不难。但冯至塑造的苦难而伟大,或者说苦难铸就伟大的杜甫形象,却是只有他的文字和他倾注在杜甫身上的深刻了解与同情才能做到的。
  《杜甫传》和后来若干关于杜甫的文章,尤其是《论杜诗和它的遭遇》,是我迄今所读关于杜甫的最好论著。同样地,《论歌德》一书和其他关于歌德的文章,也是我迄今所读中国人所写关于歌德的最好论著。就像跨行遇到空行一样,冯至对歌德的介绍, 将不可避免地把我引向朱光潜译的《歌德谈话录》。这里,又像跨行遇到空行那么自然又意外,杜甫与歌德在我的阅读中相逢了。那是在一九九八年,我又一次读了《杜甫传》,几乎在同时,我读《歌德谈话录》。以前读歌德是读诗,这回读歌德是读人生、世界、自然、艺术和它们彼此的关系。并非巧合的是,这一年我在创作和其他方面,都发生了一次多重的转变。
  冯至的批评文章,成为他诗歌生命的另一次延伸:没有诗人冯至作底,他对这两位大诗人不会有如此深刻的油察力;没有诗人冯至作底,他也不可能有如此透彻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洞察力。他的批评的分量,不仅在于他写了什么,而且在于他怎么写。这怎么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从十四行集开始建立起来的雕塑般的语言,在批评中发扬光大,使他成为独树一帜的文体家;二是他写的,都是他经年累月阅读、思考、重温的,几乎是一生的积累,而不是读了就写写了就忘的书评式争辩式文章。一生累积下来,就变成一系列。而他作为一位未来式前辈的意义也在于此:就杜甫和歌德而言,由于他们是绵延式的诗人,可供一生消化,所以生逢我重读或新读他们,冯至的文章便有了重温的必要和新意。我可以抛下穆旦和卞之琳去研读他们介绍的诗人,但我仍要时时透过冯至来研读杜甫和歌德,这就是维持式影响与未来式影响的区别所在。加上他文字本身的磁力,所以每次读他的文章,一读便是一系列。这种磁力的部分原因,是这些文章具有一种延伸性,包含不同的角度、层次和重点。
  从更大的脉络看,中国作家与中国古典文学的关系,没有一位像冯至与杜甫的关系这样不可分割(通过他的影响和他所受的影响);中国作家与外国文学的关系,也没有一位像冯至与德国文学的关系这样紧密(同样是通过他的影响和他所受的影响)。值得一提的是,中国读者对荷尔德林的热情,也是由冯至八十年代初在《世界文学》发表的纪念荷尔德林的文章《涅卡河畔》催生的。
  以一位非亲非故的后辈的身份,尤其是以第一人称写这样一篇纪念前辈的文章,如果我引起读者隐约的难堪,我得立即补充说,我自己加倍地不安。但我希望这个我,也能获取一定程度的客观性,也即一个谁都可以是的后辈,这个后辈如何看一位前辈,以及一位前辈如何为后辈树立榜样。必须指出,冯至是留下遗憾的,一是他没有坚持写诗并越写越好,二是他曾伤害过别人(据他女儿说,他自己因此而受了“诗人的内伤”)。前者并非只是冯至和他那一代人的障碍,而是中国新诗整个世纪的宿命,他们都未能做到直接以诗创作本身技巧、题材的多样性和思想、内涵的丰富性,建立对后代的未
来式影响,而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一个个枯竭;后者无论如何是不可原谅的,只能作为后辈的反面教材,也使我这篇致敬的文章,蒙上一抹阴影。
  作为一个未敢偷懒也未敢自满的诗人,一个也做翻译和批评的写作者,我心目中的楷模早已不限于、也不应只限于冯至,但是,如果没有冯至这样的前辈,我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或眼界和修养大幅度缺损的写作者。冯至这样的作家给我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后来的楷模不可或缺的部分,应该说,本来就是一个楷模系统的组成部分,并且依然是发光的部分。
 
                                                                                     二OO五年九月,冯至百年诞辰之际
 
附注:文中所引十四行诗,系据一九四九年二月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其标点符号与后来的版本略有不同。

                                                                                   (来源:《读书》,2005年月12月)
6月24日

一座空房子的诞生

    不管有情还是无意,我们终将跟随着时间的脚步长大,衰老,直至死去。惟有这个道理,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当我们遇到一些无法改变的事,就跟随它走下去吧,命运掌握在每个人手里,我们要做的,惟有真诚地面对生活。
    对于我,诗歌是最忠实的伙伴,它静静地陪伴和影响着我的思维方式和处世原则。这并不是说我没有朋友,虽然在繁杂的生活面前,朋友是渐渐稀少的,但如果我愿意,找几个喝酒聊天的哥们是不成问题的。但有些事情,是很私人的,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无法理解自己真实的状态和想法,当然不可能给你的世界送去阳光。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有了比普通动物更高级的大脑,所以就应该不断地利用与身俱来的资源去思考,去探索,很多问题你自己就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朋友是外界的臂膀,诗歌是精神的阳光。
    我其实不向往孤独,不想一个人天荒地老,不想在人群中叹气。但命运和生活内在的双重微妙转变,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一座空房子的诞生,是我期翼与诗歌,与艺术更加相通,我希望这是一个纯净的所在,他只是我精神的后花园。
    我会去瞻仰很多大师,在并不乐观的生活面前乐观地生活。我相信我的精神探求会得到他们无私的支援,而我也会渐渐找到更大的乐趣。空房子,有客来访,佳茗请用;空寂的时刻,静静地,享受着四季轮回。